疯批初现

风语筑白日喧嚣至暮色沉落，如今库房之内只剩郭萧与六喜二人。

六喜垂首低声禀道："白日里弟兄们各司其事，修整船只。七宝和四元他俩穿针引线缝补残破帆布；小允子和果儿他们执锉细磨为拭去船身铁锈，叮叮当当，忙足了一日。

郭萧静立仓中，此番前来当然不为检视帮务，而是来见一个藏在帮中之人。他微微颔首，随即便抬步示意六喜随行，二人一同步入僻静的议事厢房。房内窗明几净，案上早已沏好一壶热茶，是六喜提前备下的。

郭萧抬手执起粗陶茶盏，浅啜一口，茶味清冽陌生，并非往日常饮的茶汤。

"不是苦丁？这是什么茶。"

六喜垂手立在一旁，应答得稳妥周全："是江南常见的莲心茶。今日弟兄们加固船身，铁火飞溅、烟尘燥热，大库房不敢开窗通风，人人都闷出一身热汗。恰逢秋燥侵体，莲心茶最是清火润燥，且价比苦丁更为低廉，便自作主张换了这个。"

郭萧闻言微微颔首，又饮了几口。莲心清苦直直浸透舌根，凛冽凉意顺着喉管缓缓漫开，尾调却悄然漾开一缕浅淡回甘，堪堪压下连日积攒的燥气。他放下茶盏，心绪稍定，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执念。

六喜见状，上前一步抬手移开墙边置物架，暗格轻响，隐秘的密道入口缓缓显露。郭萧起身抬步踏入，狭长幽深的长廊延向暗处，两侧错落隔出数间密室，每一间都被严密封锁，而最深处的房内，正囚着宋林悦。

宋林悦生性奸懒馋滑、卑劣入骨，在通杀坊劫货中被右煞斩断两指；归家后凶戾易怒，反倒日日家暴凌辱妻儿，将一身戾气尽数撒在至亲身上。常年饱受虐待的妻儿忍无可忍，趁他养伤之际，将混了腐鼠脏污的阴沟水敷在他的断指创口上，致使他毒素浸体、病入膏肓。濒死之际，他非但毫无悔意，反倒心生歹念，欲纵火焚家，拉着妻儿一同陪葬。

通杀坊劫货后，郭萧派人日夜监视相关人等，六喜撞见其恶毒行径，赶在大火汹涌前将打晕的他强行拖出，留了他一条残命，只为今日的一场验证。

长廊幽暗，郭萧脚步虽轻寂却心中笃定，今日之事他是非行不可，下了十二分的决心，他行至密室门外，淡淡开口："他近日食欲如何？"

"一如小帮主所言，"六喜语气平静，字字贴合此人本性，"奸懒馋滑，贪食嗜睡，全无半分悔改之心。"

郭萧推门而入，房内陈设全然仿造远海船舱底仓的模样，木壁暗沉、氛围压抑。原本缩在角落呼呼大睡的宋林悦，一见郭萧身影，眼中瞬间燃起求生亮光，连滚带爬扑上前跪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实木地面上，声响沉闷。

"神医！神医如在世华佗啊！多谢神医再造之恩！"他欢喜大声疾呼，满脸皆是谄媚狂热。

六喜眉峰微蹙，出声纠正："不得无礼，这是我们小帮主。"

宋林悦浑然不觉错处，只顾拔高声调狂喜叩拜："是小帮主！多谢小帮主慈悲！若非您寻来神医救治，我早已殒命荒郊！您不仅救了我的性命，就连我昔日赌输被人卸掉的半截腿，它……它也长出来！"

"哦，你起来走两步。"郭萧道。

"好嘞！小帮主您看。"宋林悦踱步道，"若不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啊！尽数复原，我宋林悦从此是全乎人啦！小帮主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受我一拜！"

他抬膝蹭地，连连磕头，眼中满是虚妄的憧憬："如今我肢体俱全，归家便能善待妻儿，既可出海打渔、又可出力挑担，凭力气养家糊口！通杀坊若知我坚守值守、未曾擅离职守，或许还会重新容我回归！小帮主于我，有再生大德，我宋林悦此生无以为报！"

看着眼前小人得志、忘本欺心的丑恶模样，郭萧眼底无半分波澜，冷淡淡吐出一句，声线寒凉刺骨："既无以为报，便用这条失而复得的腿来报。"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已然从六喜腰间掣出短刀，寒光一闪，骤然破室。

宋林悦猝不及防，脸上狂喜瞬间僵住，只剩满眼茫然惊慌，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身侧的六喜心头一紧，即刻抬手死死攥住郭萧握刀的手腕，神色焦灼恳切，出声极力阻拦："小帮主！三思！您当真要这般做？"

他抬眸直视郭萧眼底，字字恳切，点破其中要害，更是道破郭萧深藏的执念与偏执："狐尾向来是您真身的fen身，与您血脉相连、灵气相通，珍贵无比。万一这两者同心同感、同知同觉。"

"同心同感？有意思。"郭萧腕间微挣，不见半分动摇。

他垂眸看向脚下惶惶不安的宋林悦："你问问他。今日我奔波终日，滴水未沾、寸暇未歇，他吃得饱、睡得安，可曾与我同知同觉，同心同感？"

宋林悦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摇头，语无伦次："小人不知！小人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郭萧抬指，轻轻抚上自己左额旧疤，指尖微微用力，硬生生将尚未愈合的结痂尽数揭去。细密血丝瞬间渗出，顺着眼尾缓缓滑落。

"皮肉见血。六喜，你看。"他侧首看向六喜，语气平静，"可我割舍出去、给予宋林悦塑新体的狐尾，分毫未损。喏，宋林悦，抬起头来。"

六喜一把抓起宋林悦的头发仔细端详他的脸。

郭萧脑海里翻涌不休，昔日读过的古籍残篇、幼时婢子与武夫闲谈的碎语，还有这些年他借异域商贸辗转打探来的传闻，尽数化作走马灯般轮番闪过。多年的隐忍与茫然不足为外人道，今日终到求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