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暂倾

"苍莽堂忙得很，从无串门叙旧的闲情。我与他数月未必见上一面。"郭萧淡淡解释。

"他定然记得真正唐知末的样子！我的面纱呢！你开的是隔音屏障，不是铜墙铁壁。"石榴故意夸张地摸向自己的面纱，语气也带几分夸张的嗔怪。

"成小仙，你现在是在阴阳怪气吗？"

"切！他比媒婆还早上门呢。"

"我撤隔音屏障了。右煞他近日事务缠身，无暇前来找茬，你安心便是。"

"你才要小心说话。"石榴依旧学着他的模样打趣，眉眼弯弯，灵动鲜活，彻底驱散了方才海边那沉重、愧疚与扭曲的亲情阴霾。

"可你委实变化甚大，比年少时英秀许多，身姿凛凛。也难怪初见之时……真的！我起誓，没能认出你来。"石榴决定轻声补这一句，发自内心的。

"嗯。"

"那我呢？女大十八变，我可生得好看了？"

"成小仙，你以狐尾托魄，凭画现身。我若赞你容貌，不过是赞许你画工，谁知道你有没有暗自将自己绘得多妍丽娇俏几分？"

“你——”

"你从前眼下可是两团乌青，瞧得分明。"

"你给我站住！"

郭萧话音一落，旋即抽身奔逃，石榴紧随其后紧追不舍。月华垂落，星光映在沧波之上，两名小弟远远望着这一幕。

"倒真像是一对自幼吵闹、相伴长大的嫡亲姐弟。"五万道。

"你什么眼神——哎，傻小子，你不懂情事啊！"

马浩然装模作样擦车辕，实际眼角余光将海边滩涂动静瞟得一清二楚，心里暗自啧啧称奇。方才那两人分明还眉眼较劲、互不相让，气场冻得人不敢喘气，眨眼间就你脸红完我耳朵烧，唇边全是藏不住的情意缠绵。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难道不是这样？"五万挠挠头。

"你是想说我们小帮主为报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咯。哎呦。你小子哪懂呀！"马浩然心底偷笑，也是，谁看不出来呢尤其是小帮主低头垂眸的那一刻，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无措，那副模样真是数年难遇。

"小帮主素来不苟言笑，唯独能逗得小仙姑娘展颜。"

身侧的马浩然抱臂倚着车辕对五万道："话本里早写过这一出，咳咳咳，典型的九尾狐报恩，从古至今都是这般拧巴性子。"

"拧巴？"五万点点头。

"喂，小妞，那日你随手救我一命，本狐可不是专程来还人情的！只是我欠了因果，若是不补上，日后修行总要被这桩挂碍缠着，徒增麻烦，并非是我感念于你，你不必道歉。"马浩然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仿着小帮主那副嘴硬傲娇的腔调，学得十成十像，将声调凹得清傲又别扭，"你信我。他现在一定在对成小仙说这段。"

见五万还是一副木讷的模样，马浩然拍拍前者的肩膀："是不是有那味儿。"

"还真有那味。"五万心想，若不是小仙姑娘打开那个盒子，小帮主只会一直默默付出维持还恩的体面。

可小仙姑娘也已经知道了却绝口不提，反倒逼得素来沉稳自持的小帮主乱了阵脚。便好似显得自己一腔付出笨拙又俗气，满心缱绻都成了多余。五万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满脑子感慨：果然，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任谁遇上都得乱分寸。就连素来冷静自持的小帮主，也被自家姑娘撩得心绪大乱。

"什么气味？" 石榴听着海风捎来几句闲谈，走近马车便见两名小弟已径自撬开生蚝生食，忙出声，"喂！怎的生吃？仔细闹肚子！"

"鲜得很，你尝尝。" 马浩然持短刀再开一蚝，递向石榴。石榴心下怯惧，微微往郭萧身后躲躲。

郭萧接过尝了一口，颔首道："不妨，甚是鲜甜。"

石榴浅尝一口，当即眼亮。连食两枚，便伸手要去拿短刀自撬蚝壳，马浩然连忙拦住："成小仙，你身子金贵。狐尾化形之躯，万万不可划伤。"

马车悠悠行着，车厢内先前紧绷滞涩的气氛，早已消散，一派和缓。众人便闲谈起狐尾化形之事。

"猫有九命，狐有九尾。只是猫的九命只能自保，九尾狐却能渡予旁人。狐族竟这般神异！"

石榴坐在车中，边吃边感叹，吃完便伸手等着郭萧与马浩然替她开蚝，左右开工，左手食尽，右手再接一枚。她心中暗忖，早知这般便早些相认！瞧瞧，当下她倒是坐了马车里的主位。青梅身份竟比阿姐还要舒服些。转念又暗想不可这般相较，昔日她是假阿姐，如今才是真青梅。真的自然更自在。

"真想饮些梅子酒。" 石榴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院中石榴树下埋有一坛女儿红，回去让浩然挖来。"郭萧稳稳接话道。

马浩然顿了顿道："小帮主待你这般好，我心生羡慕！"

"我还未说完呢，别打岔！狐尾何其珍贵。小帮主，我猜想你娘亲不肯将这秘事告知于你，便是怕知晓之人一多，你便成了世人争抢的唐僧肉。九条尾巴呢！这叫什么！有质有量！天下一绝！若是被歹人强夺，后果不堪设想。"

"成小仙，你我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马浩然兴奋地与她击掌，原来他也是这般想的，"狐族！狐族多么神秘，狐族住在哪里？久居蓬莱！蓬莱！那便是当年始皇遣童男童女寻访长生仙药之地。狐尾若不作赠礼、不渡他人，留作自身续命，亦是无上至宝。"

"并非如此。"

郭萧话音才落，车厢内二人齐齐转头望向他，"我曾听老一辈说起，狐尾续命，乃是九尾狐自愿立下的誓约，只能心甘情愿相赠，不可强索。若是硬夺，狐尾便会立刻化为虚无。倘若强求便能得手，正如你们说的，岂不成了人人觊觎的唐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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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和气没维持片刻，不知怎的，新的风波又悄然掀起。起因不过是一封皱巴巴的信纸，石榴让送回去，可那三位觉得没有必要。郭萧指尖捏着那封揉得边角发卷的信，神色淡然，显得颇为漫不经心。

"不过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信罢了，上面沾着松木油，还有点点饭汁污渍，看得出来主人家也未曾珍视，何必多此一举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