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静默只留存了几秒。
在座的人都清楚，让甄言过来有两层用意：一是让秦止戈当面听她对旅馆现场的分析，电话里说不透。二是让她亲眼看到甄鹤年案的卷宗已经重新摊开了，让她知道案子已经重新动起来了。
这比任何消息都更具体。
甄言坐下之后，目光落在那沓卷宗上，没有伸手去碰。汪斐之前跟她提过，她信了一部分，但亲眼看见卷宗搁在桌角，感觉还是不一样。
甄言按了一下眼角，说：“需要我做什么，尽管问。”
秦止戈没有寒暄，把旅馆现场的照片推到她面前：“麻烦甄小姐用你的眼光，看看这张照片。”
甄言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微微收紧，她闭上眼停了片刻，没有刻意回避。
汪斐把一杯水放到她手边，声音放低了些：“缓缓？”
她摆了摆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抬眼，一点点把目光落回那些灰暗的场面上。秦止戈没有催促，只是坐在对面，观察她看照片的顺序。
先看整体，再看局部，最后停在死者手部的位置。
她把那晚对汪斐说过的判断重新梳理了一遍，等她说完，秦止戈才点了下头，像是这个回答已经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把那支没用过的笔搁回桌面：“所以你认为，凶手是故意把这三个人摆成这种姿态的。”
“对。如果他是照着《死亡天使》来布置的，那就一定是故意的。”
秦止戈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完之后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的话已经结束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缓：“你刚才说，你觉得他在现场留了自己的签名。能细说一下吗？”
“署名不一定是名字。”甄言说，“他选《死亡天使》作为范本来布置现场，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签名。如果有人能认出这个构图，那他就找到了能看懂他的人。如果没人认出来，那这个现场就会被当成一次普通的清理。他怕的，不是被发现，是被忽略。”
房间安静了片刻。
何彦雄没有接话，汪斐也没有追问，秦止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却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照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支笔帽还没拔开的笔，又放了回去。
“感谢你的配合，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听说吴峰一共给你打了两次电话，还约了你单独见面。你为什么没有见他？”
她侧头看了看秦止戈，又偏过脸看了一眼汪斐，汪斐没有开口，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为什么没有见他？”甄言收回目光，停了一下，“因为我不想再见他了。我见过他很多次，他每一次都有自己的目的，我见他之前要花时间准备，见他之后还要花时间消化。太累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明白的事情：“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我爸爸，我的时间不够用在那些需要我提前做心理准备的人身上。他约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想聊什么了。见不见他，改变不了什么，那我就不去见他。”
秦止戈听完之后没有追问，把那支笔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感谢你的配合。”
甄言似乎回到了与他们见面之前的漠然，她站起身来，“我还有点事情，就不耽误你们开会了。”
汪斐已经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甄言没有拒绝。
两人走到门口，汪斐侧身挡了一下门，声音压低了些：“别担心，周围有人看着，我也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甄言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客厅里还有两个人坐着，她只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
汪斐没有开门，也没有退回去，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安静了几秒，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如果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随时，随地。”
甄言眼圈红了，别开脸：“我走了。”
她拉开门，高跟鞋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了，汪斐才把门关上。
他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甄言的身影穿过景苑的路灯，走进对面那栋楼的门洞，又看见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了灯，这才放下窗帘，走回客厅。
秦止戈扬了扬下巴，朝何彦雄那边偏了一下：“他一直都这样？”
何彦雄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可能吧。”
汪斐拉开椅子坐下来：“继续。”
秦止戈看了他一眼：“可以了？”
“可以了。”汪斐说着，把已经准备好的照片统统翻开。
秦止戈用笔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汪斐脸上，话却是对着两个人说的：“刚才那句话，你们听见了吗？”
“什么？”汪斐和何彦雄同时抬头。
“她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照顾爸爸。”秦止戈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汪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两天他为了跑那几个地方，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刚才又一直集中精神听甄言说话。话是听进去了，可这两天涌进来的信息太多，堆在脑子里还没来得及一一理清楚。
他一时没有下意识地去分辨其中有什么问题，直到被秦止戈这样点出来，他才重新把刚才甄言说的那句话从记忆里调出来，让它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摆放照片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动作：“没错，她是这么说的。”
秦止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我可是听说过，这夫妻俩名声在外，出了名的模范夫妻。可这位甄小姐提起家里人的时候，明显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啊？”
汪斐把手里那叠照片怼到他面前：“看不看了你？”
秦止戈笑着往后让了让：“好好好，我看，我看。你这个人，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