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每周二周五上午都会在美院给研究生上课。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从南窗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几格明亮的长方,画室里光线充足,却并不刺眼。
吴峰提前五分钟到,推门进来时手里只夹着一卷纸,用一根旧红绳系着。他走到讲台前放下那卷纸,不紧不慢地解开绳子,目光扫了一圈已经落座的学生。
“上周的线,我看了。”他没有翻开那卷纸,只站在讲台一侧,“你们交上来的作业,大部分人还在描形状。描形状不是白描,白描是画关系。”
他展开半幅李公麟的《五马图》,只露出马的前腿与鬃毛交接处:“看这一笔……”
……
教室安静下来,有人调墨,有人悬空比划了一次才落笔。
吴峰走到窗边,没有看学生落笔的过程。几分钟后有人递上来,他低头看一眼:“再画一遍。”
第二个递过来时,他说:“可以了。”
学生愣了一下,收拾东西安静地离开了。
吴峰的课好上,他讲东西不死板,偶尔插句玩笑,分寸也刚好。学生背地里叫他“吴老师”时语气亲近,挨两句骂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人声渐疏,墨碟还搁在各处。
一个男生正在翻自己的画筒:“我那张宋人山水临摹去哪了?昨天还看见的,今天找不到了。”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头也不抬:“你上次不也找了一下午,最后在画板后面压着。”
“那是上周。”男生继续翻,“这张是真没了。”
另一个正往笔洗里倒水的学生接话:“你画室那张桌子底下的纸箱翻过没有?我上次丢了一卷速写,最后在工具箱夹层里翻出来的。”
“谁会把画放工具箱啊?”
“我不就放了。”那个学生说,“工具箱又不锁,谁翻啊?”
吴峰在旁边听着,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们觉得,什么东西放哪最不容易被发现?”
男生想了想:“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呗,画板后面,画架底下,工具箱夹层。”
扎马尾的女生说:“不,最安全的地方是平时没人会翻的地方,比如书柜最上面一层,或者旧画堆里夹着。我导师的草稿就全堆在旧画堆里,根本分不清哪张是废稿哪张是留着的。”
“那如果有人专门来找呢?”
“那就放别人画室。”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开口,“放自己画室,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要找什么。放别人画室,谁会想到去别人地盘翻你的东西?”
“真要是名画肯定送寄存仓库,恒温恒湿,画不能乱放的。”
吴峰听了,没有接话。他走回讲台边,慢慢卷起那幅还没收好的《五马图》,系上红绳,像是把刚才那句话也一并卷了进去,搁在自己常放的位置上,等走廊里的光线从西窗移到门边。
他知道他们在认真想,语气里带着那种还没被人生磋磨过的直率,他拿起那卷纸,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随便问问,看看你们有没有藏东西的潜质。现在,做好自己的事。”
他走出画室时,走廊里光线很淡。
刚才那几个答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画板后面,画室的夹缝,寄存仓库,每一个他都想过。
但他在意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通过这些答案反推甄言更接近哪种逻辑,从而排除掉几条路线,让剩下那一条路变得更清晰。
听然画廊自然是没有的。
那天展览首日,他已经将画廊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东河画室,隐竹山庄,甄言家里,医院,银行,……
吴峰突然发现,自己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价值。
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寒山暮色》现在存放的位置,但他掌握的信息足够让那帮人认为他知道答案。
只要他说出一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地址,一条记录,那些人就可能会停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下课铃声响起时,吴峰正卷好那幅《五马图》,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吴老师再见!”
“吴老师我走了!”
“好,多加练习。”他笑着点头,一一应过。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笔洗里的水被端走,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人注意到他走出走廊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在楼梯转角停下,拿出手机,给卢漫发了一条消息:“洲际酒店吧,你让助理把房间开好,要顶层套房,别的地方我住不惯。”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楼道的门走进正午的阳光里。
天很蓝,风不大,像是整座城市都在配合他的步调。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他知道自己刚才走进来的那个样子,和他走出去的模样,不是同一个人。
他走之后不到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景苑街对面那栋旧楼下面。
景苑的街对面,立着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楼体是那种常见的灰白色外墙砖,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颜色深浅不一。
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年久失修,亮不亮全凭运气。
那套房子是汪斐外公早年用积蓄买下的。
后来母亲出了国,再后来汪斐也出了国,房子就一直空着,窗户关紧,水管拧死,连信箱都懒得再插一把锁。
偶尔有邻居问起来,楼下的阿姨只说:“那户人家都走了好多年了。”
汪斐回国之后才重新开了那扇门。
他花了几天时间打扫,没换家具,也没动格局,只是把灰擦净,把水龙头拧开试了一遍,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甄言得知见面的地方是汪斐家里时,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细问,但心里清楚,以汪斐做事的谨慎程度,这间屋子大概已经被他从头到尾清理过了。
不会有她落下的发绳,不会有她随手放的水杯,不会有任何她曾经在这间屋里停留过的痕迹。
她拿出钥匙推开门的时候,合页没有发出老旧的咯吱声响,像是被人提前上过油。屋子里的空气也干爽流通,地板的缝隙里不见积灰。
客厅换了一幅窗帘,绿白相间的条纹,看起来格外清爽,窗台上的绿萝垂下一截藤蔓,长势不错。
她扫视了一周。
确实干净。
干净得像一幅被擦拭过无数遍的玻璃,每一件家具都在记忆里占据过相同的位置,却让她觉得所有东西都被重新摆放过。
位置不变,但钉子换过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直到听见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才收回目光,转身迎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