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维持着幻化的模样,又听了一会儿弟子们的议论,直到确认再听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才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饭堂区域,回到那处僻静的竹林,解除幻术,将昏迷的弟子弄醒,自己则阴沉着脸,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客院。
一回到暂居的院落,挥退所有侍从,玉帝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整张脸都绿了!
不是形容词,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憋屈和一种被彻底戏耍后的无力感,使得他面色铁青中透着一股骇人的绿意。
他独自坐在静室中,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好一个长留!好一个白子画!好一个花千骨!]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长留从头到尾算计得明明白白。人家早就备好了后路,挖好了坑,就等着他自以为是地跳进去,还沾沾自喜以为能扳回一城!
就在玉帝还在客院静室里生着闷气,消化着这令人吐血的事实的同时,绝情殿上的白子画,也接到了一份经由戒律阁层层呈报上来的、颇为特殊的文书申请。
这份文书的起源,正是那位在藏书阁当值、心思细腻又带着些书卷气的内门弟子——静书。
当瑶池皇子离晔、离昼的处置结果,以及花千骨自愿接受顶格惩处的消息在弟子间流传开来时,静书第一时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她不像一些弟子那样单纯地感到焦虑或不平,而是本能地生出了一丝疑虑。
高层为什么要特意让基层弟子知道这些?尤其是瑶池皇子下场如此惨烈,与花师姐可能面临的惩处形成某种微妙对照的消息,传播得如此迅速而广泛,这背后会不会有推手?
再联想到之前花师姐自己不愿日后卡境界后悔的话也是突然流传开的……静书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她开始怀疑,这些消息,包括花师姐的选择,是不是也是高层有意让他们知道的?
是为了安抚?是为了引导舆论?还是……另有深意?
她想起自己手上那本烫手的山芋——那本被糖宝误还、顶着《世宗本纪第二册》封皮的《飞云传》。
这本书,是他们抗争之路梦的起点。
在墨韵斋老板加印后,一直被她小心收着留作纪念。
此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既然对高层透露的消息心存疑虑,既然担心花师姐的选择背后或许有隐情或压力,那何不……亲自去问一问?
当然,她一个普通内门弟子,想见被羁押在仙牢最底层、由掌门亲自设下禁制的花千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如果是以归还误拿书籍为理由呢?
这本书是糖宝还回来的,她作为当值弟子,有责任物归原主。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静书是个行动派。疑虑一旦产生,她便不再犹豫。
她仔细整理了那本《飞云传》,将其小心包好,然后径直前往戒律阁,求见值守长老。
在戒律阁肃穆的大堂里,静书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容冷峻的执勤长老,清晰而镇定地说道:[弟子静书,藏书阁当值弟子。此前糖宝曾误还书籍,其中有一本并非《世宗本纪》,而是名《飞云传》的话本。弟子一直未能寻得失主,此书涉及……内容特殊,弟子不敢擅专。听闻糖宝之主花千骨目前……在此。弟子想将此书归还,或至少当面问明情况,以免错漏。]
她的话说得很有技巧,强调了误还、内容特殊、不敢擅专、归还或问明,既点出了事情的特殊性,又表明了自己恪尽职守、不愿出错的态度,并未直接要求见花千骨,却把见面的必要性隐含其中。
值守的长老闻言,眉头微蹙。这事听起来不大,但牵扯到花千骨和《飞云传》,就变得敏感起来。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连同静书的原话,以最快速度层层上报。
这份特殊的申请,很快便呈递到了绝情殿,摆在了白子画的面前。
白子画展开玉简,目光扫过静书的陈述和戒律阁的呈报意见。当看到静书、《飞云传》、归还、问明情况这些关键词时,他清冷的眸子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静书的真实意图。
这个心思灵透的女弟子,恐怕并非单纯为了还一本书。
她是察觉到了近期流传消息的刻意,对花千骨自愿选择的说法产生了疑虑,想借还书之名,亲自去见一见花千骨。
他沉吟片刻。
隐瞒、压制,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平静,但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酿成更大的风波。尤其是在公审这种敏感时刻,基层弟子的心态,至关重要。
明牌,或许比瞒着要好。
既然静书有心,且找到了一个如此正当的理由,那么,让她见一见小骨,或许并非坏事。
至少,可以让一些心存疑虑的弟子,通过静书这个自己人,得到一个相对直接的渠道,去了解、去判断。这比任由猜测和不安在暗处发酵要强。
而且,小骨如今的心态已不同于往日,她或许也需要见一见外面的人,感受一下来自同门的、不带偏见的关切。
想到这里,白子画提起笔,在那份呈报玉简的末尾,留下了清峻的字迹:[准。着戒律阁依规办理,安排静书于未时,前往探视。为免滋扰,仅限静书一人,时间以一炷香为限。]
写罢,他略一思索,又另取过一枚小巧的玉符,指尖仙力流转,在其中刻印了一道独特的禁制气息,附在批复后面。
这是绝情殿的一次性通行凭证,持有者可短暂穿透他设在仙牢最外层的部分禁制,直接抵达关押花千骨的区域外围。
他将批复和玉符交给侍立一旁的执事弟子:[送至戒律阁,交蒋长老亲启。]
执事弟子领命而去。
白子画的目光投向窗外,绝情殿外云海翻涌,如同此刻长留内暗流涌动的人心。
公审在即,各方目光汇聚,瑶池玉帝虎视眈眈,门内弟子心思浮动……静书的这次求见,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也可能,会成为影响局面的一个微妙变数。
他相信小骨能处理好。他也相信,让该见的人见一面,让该说的话说出来,有时比一味的封锁和回避,更能稳住局面。
只是不知,青丘那边的回信,何时能到。
戒律阁接到绝情殿的回信和那枚特殊的通行凭证后,不敢怠慢。蒋长老亲自过问了此事,确认凭证无误,手续合规,便指派了两名平日里行事稳重、口风也紧的得力弟子,带着静书,前往仙牢最底层。
通往仙牢的路,静书不是第一次走。
上一次,是作为被审讯、的闹事者,被粗暴地拖拽进去。而这一次,她是作为持有掌门手令的探视者,在戒律阁弟子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那阴森压抑的所在。
心境自是截然不同,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沉重感,却并未减少分毫。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越冷,那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特殊气味也越发浓重。
墙壁上镶嵌的萤石发出惨淡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两侧冰冷的玄铁栅栏。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呻吟的声响,更添几分诡谲。
两名戒律阁弟子在前引路,腰间令牌与禁制符文不时发出微光,解开一层又一层的结界。
静书跟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他们来到了东三区。
静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那冰冷的玄铁栅栏。
牢房内,光线昏暗。花千骨正盘膝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似乎在闭目调息。听到脚步声靠近,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花师姐。] 静书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花千骨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认得静书,沐剑节大游行时那个站在人群前列、眼神坚定的寒门女弟子。
[静书师妹?] 花千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你怎么来了?]
静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本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从栅栏缝隙中小心地递了过去。
[花师姐,我是来还书的。] 静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之前糖宝误还到我这里,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听说你在这里,就……就借着送书的名义,求了掌门特许,来看你。]
花千骨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眼神微微一动。
她看着书,又抬头看了看静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师妹。这书……确实是我的。]
她没有多问静书是如何得到师父特许的,也没有问静书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仅仅为了还一本书就跑到仙牢最底层来见她。有些事,心照不宣。
花千骨对着风婺的方向,极轻微地示意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书从栅栏缝隙中塞了过去,正好塞到风婺脑袋旁边,充当了一个临时的、柔软的枕头。
风婺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算是接受了这份礼物,或者说,明白了花千骨不想让这本书留在自己牢房里的用意。
做完这一切,花千骨才重新转向静书,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她不相信静书冒着风险进来,真的只是为了还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静书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压低了声音,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也盘旋在许多寒门弟子心头的问题:
[花师姐,我来……其实还想问你一件事。] 静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外面都在传,说你……你自己说过,怕以后卡在六重天的时候后悔,所以……所以选了那条路。这话,是真的吗?是你亲口说的吗?]
花千骨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离晔离昼的下场,玉帝亲临长留观礼,各派掌门齐聚,公审日期临近,以及……寒门弟子中再次涌动的暗流和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