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见成功转移了话题，松了口气，又想起玉帝跟来长留的事，冷哼一声：[至于玉帝，想跟着来看热闹，想恶心咱们，那就让他看，让他恶心。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恶心到的是谁！]

白子画知道师兄这是要亲自操办公审事宜，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要让玉帝好好看看长留的公正与担当。

他站起身，对摩严道：[有劳师兄费心了。公审诸事，还需师兄多担待。我先回绝情殿了，你也早些休息。]

摩严挥挥手，重新拿起那份和约玉简，似乎还想再仔细琢磨琢磨那些条款：[嗯，你去吧。]

白子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贪婪殿书房。殿外，夜色已深，长留笼罩在静谧的星光下。

后日的公审，将是另一场风暴。但此刻，他心中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

不仅是因为瑶池已不足为虑，更因为，他的孩子，已经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甚至算计天下的地步了。

只是……离昊的问题，到底该怎么算呢？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紧迫的公审事宜压下。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思绪暂时抛开，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回到绝情殿，白子画并未立刻休息，也未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门派事务。

他径直走向了位于后殿深处的炼丹房，走到一旁的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指尖拂过那些分门别类、散发着不同灵光的药材。他需要再炼一批丹药，给小骨。

上次让阿月送去的那瓶，数量是仔细计算过的，按照半个时辰一粒的服用频率，刚好够她吃到今天，也就是五星曜日的第二天，瑶池公审结束、南无月被诛灭的次日。

如今瑶池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长留这边的公审，却迫在眉睫。

后天，便是公审之日。

这中间还有一天多的时间，药不能断。

他动作熟练地挑选药材，称量，研磨，引动丹火。炉火再次燃起，映照着他清冷而专注的侧脸。这一次炼丹，心境与之前又有所不同。

少了些孤注一掷的急迫，多了些沉静与思量。

瑶池的表率已经做出，离晔的结局就在眼前。这无形中也为长留的公审设下了一个参照，或者说，一个无形的压力。

玉帝亲自前来观礼，其用意不言而喻。

炉火跳跃，药香渐渐弥漫。白子画的心神却飘向了另一处。

他想起在瑶池天罡台外，阿黎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模糊的角落。

神格。

小骨是世上最后一神的转世，拥有完整的神格。这是她与众不同的根本，也是她承受了诸多苦难的源头。

针对仙道根基的刑罚，只要不触及神格本源湮灭的层次，就无法真正摧毁她存在的根本。这或许是她能在顶格惩处下保住性命的最后依仗，也是瑶池算计落空的根本原因。

那么，反过来想呢？

如果说小骨的神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为她托底，那么，如果……如果她能绕开境界和功德的漫长积累，提前归位呢？不是指恢复全部神力，而是指让神格更稳固，让她与生俱来的神性本源得到更多唤醒和护持？

那样她的底气是不是能再多一分？生存和恢复的希望，是不是能更大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萦绕不去，越来越清晰。

可是，难题也随之而来。

他并不知道小骨前世究竟是哪位神祇，属于何种神族。不同的神族，归位的方式、所需的契机可能天差地别。他无从得知具体的方法。

这个问题，该问谁？

六界之中，对上古神族了解最深、且有可能愿意帮助他的……

白子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青丘狐帝，白奕。

狐族是现存最古老的神族血脉之一，传承未曾完全断绝。白奕本人更是经历过神界覆灭、艰难归位的古神。他对神族秘辛、归位之法，恐怕是当世所知最详者之一。

而且，经过之前联手清查瑶池探子、借调青丘幻术族人等事，长留与青丘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与合作。

此刻写信求助，并非毫无可能。

只是，他该如何开口？他连小骨的具体种族都不清楚。

炉火渐熄，丹成。白子画将新炼好的三十二粒丹药装入一个素白的寒玉瓶中。药力温和内敛，正是适合现在的小骨。

他唤来正在偏殿安静看书的白月苓。

[阿月。]

白月苓应声而入，手里还捏着一卷游记，脸上带着些许被打断的茫然：[阿爹？]

白子画将寒玉瓶递给她，声音平稳：[这是新炼的丹药，药性温和，重在巩固根基。你拿去交给小骨。告诉她，按时服用，莫要懈怠。]

白月苓接过丹药，小心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是，阿爹。我这就去。]

她明白这丹药的重要性，也清楚父亲此刻的担忧。没有多问，转身便要走。

[嗯，去吧。路上小心。] 白子画叮嘱了一句，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

他算过了，半个时辰服一粒，这瓶里的三十二粒药，刚好够小骨从此刻服用到后天早上卯时。卯时，天将亮未亮，正是公审开始准备的时辰。

小骨聪明，他相信她能明白这瓶药数量的暗示——后天早上，公审之后，恐怕就要立即行刑了。

送走白月苓，白子画并未休息，而是转身回到了书房。

书房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窗明几净，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带着淡淡灵光的信笺，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沉吟了片刻。

给狐帝写信，不能空口白牙地直接问如何让花千骨提前归位。他需要提供线索，尽可能多的线索，让狐帝能够据此进行推测。

可是，关于小骨种族的线索，实在太少了。她自己是懵然不知，他多年来也未曾深究，只知她是世上最后一神转世，这更像是一个笼统的称谓，而非具体的种族。

他努力回忆着与小骨相关的、所有可能与神族特质相关的细节，将零碎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白子画开始落笔。

他先以晚辈之礼问候狐帝，感谢青丘此前对长留的援手，客套几句。然后，便切入正题。

他坦言，自己有一事不明，冒昧请教。事关一位身负神格、却因故未能归位、且种族不明的小辈。

接着，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线索，一条条清晰罗列：

此小辈为无泪之身，自幼如此。

其血特异，触草木则枯，染金石则蚀，然于垂死生灵，却有起死回生、重塑血肉之奇效。

其神格曾遭重创，破碎不全，然此破碎神格可为其直系血脉后代所承继，子嗣体内亦有神格碎片留存。

此外，小辈于仙气及天材地宝之需求，似较同境修士更为庞大，不知是否与神族特质相关。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这些线索支离破碎，甚至有些自相矛盾，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希望渺茫。但他还是继续写下恳请：

晚辈才疏学浅，于上古神族之事所知甚少。苦思冥想，亦难据此推断小辈之族属，更遑论寻其归位之法。然公审在即，刑罚酷烈，晚辈忧心如焚，恐其根基受损，前程尽毁。万般无奈，只得冒昧叨扰帝君。

帝君见闻广博，学贯古今，尤精神族旧事。不知可否根据上述微末线索，略加推演，告知晚辈，此等特质可能对应何族？若蒙指点，可有助其稳固神格、略启本源、稍增抗刑之力的法门？哪怕仅是一线希望，一丝可能，晚辈亦感激不尽。

信的末尾，他郑重承诺：若帝君能有以教我，长留上下，白子画个人，必铭记此恩，他日若青丘有所需，只要不违天地正道，长留定当竭尽全力，以为报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封好，以特殊手法施加了禁制，确保只有狐帝白奕本人方能开启阅览。

刚做完这些，书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轻快脚步声。

白月苓回来了。

[阿爹，药送到了。] 白月苓走进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阿娘状态还好，让我谢谢阿爹。]

[嗯。] 白子画点点头，将封好的信件递给她，[还有一事，需你立刻去办。]

白月苓接过信，看到上面施加的禁制和紧急标记，眨了眨眼：[给狐帝爷爷的？加急？]

[对。] 白子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走最紧急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到青丘狐帝手中。此事关乎你母亲安危，不得有误。]

白月苓看着父亲平静却隐含焦灼的眼神，心里立刻明白了。这送信是真，但阿爹恐怕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支开，不让她出现在后天的公审现场。

她撇撇嘴，有点不情愿，但也知道父亲和大伯的顾虑。

公审母亲，还要当众行刑……那种场面，她光是想象就觉得心脏揪紧。

不去，或许对自己、对阿爹阿娘，都是一种保护。

[知道啦。] 她收起那点小情绪，痛快地接过信，[我这就去，保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狐帝爷爷手里。]

说完，她不再耽搁，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长留专用于紧急通讯的传送阵方向飞去。尽管知道父亲有支开自己的意思，但事关母亲，她也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