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拼凑，锻炼了她的政治嗅觉。

她立刻明白了，高层有意将她自己选择顶格惩处的消息放出去，是为了安抚寒门弟子，稳定基本盘。

而静书此刻的疑问，代表着一部分寒门弟子并不完全相信这个官方说法，他们需要从她这个当事人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同时也立刻明白了自己现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确实是想稳住长留基本盘的事，可这种话能当着当事人的面直说吗？但她也不能只是干巴巴地承认，那听起来太像被逼无奈下的妥协。

于是，在静书紧张而期盼的目光中，花千骨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经历过思考后的笃定：

[是真的。这话，我确实说过。]

她顿了顿，看着静书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解释道，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在这里，见过不少师兄师姐。]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牢房的石壁，看向了更远处那些关押着前辈的牢房，[他们很多都是师祖在位时就入了长留，资历比我还老。可就是因为卡在某个境界，再也无法突破，看着同门甚至后辈步步高升，自己却始终是个普通弟子……时间久了，心态难免失衡。]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但并非为自己，而是为那些走入歧途的同门：

[有的人，就被瑶池许诺的那些能提升资质的丹药啊、功法啊给诱惑了，一念之差，犯下大错，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静书，眼神变得坚定：

[我不想那样。我不想等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卡死在某个境界，看着别人越走越远，自己却只能在原地后悔，后悔当初明明有机会拼一把，却因为害怕、因为想躲在舒适区，而放弃了。]

有理有据，理由充分。不仅承认了说过这话，还给出了具体的情境和心路历程——目睹前辈悲剧后的恐惧与醒悟，对自身未来的担忧与不甘，最终做出的主动选择。

静书听着，心中的疑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花千骨的眼神太坦然，话语里的情感太真实，尤其是提到那些前辈时那种感同身受的悲哀，不似作伪。

而且，她给出的理由，恰恰击中了静书和许多寒门弟子内心最深的恐惧——天赋所限，前途黯淡，最终心态失衡，走向毁灭。

[原来……是这样。] 静书喃喃道，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混合着钦佩和复杂的神情，[花师姐，你……你真了不起。]

了不起吗？花千骨在心中苦笑。

看来自己的演技当真是长进了啊……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罢了。静书师妹，你们在外面……也要好好的。]

静书用力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鼓励或安慰的话，但看着花千骨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几句干巴巴的：[花师姐，你……你一定要保重。我们……我们都等着你。]

花千骨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静书心头一暖。

[嗯，我知道。谢谢你们。]

静书最后深深看了花千骨一眼，将那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记在心里，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离开了这阴寒的牢狱。

回到地面，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静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没有耽搁，立刻将自己与花千骨的对话，尤其是花千骨亲口承认并解释的那部分，通过隐秘而可靠的渠道，传递给了寒门弟子中那些核心的、仍在疑虑和观望的同门。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花师姐亲口承认了！]

[她说她见过太多卡境界的前辈，心态失衡被瑶池利用，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说她不想以后后悔，所以要搏一个清白的前程！]

[是她自己选的！]

当这些话语，从一个冒着风险亲自进入仙牢最底层、与花千骨面对面交谈过的同门口中传出时，其可信度和冲击力，远非之前那些模糊的流言可比。

寒门弟子们心中最后那点是不是高层在骗我们、花师姐是不是被逼的疑虑，终于被打消了。

躁动不安的暗流，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仍有不甘，仍有对未来的忧虑，但至少，表面上的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寒门弟子们不再私下大规模集会，议论的声音也小了许多，长留内部那种浮躁的焦躁氛围，终于得到了缓解。

然而，寒门弟子是不急了，有一个人却还急着呢。

绝情殿，书房。

白子画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焦灼。公审就在明日，许多事情需要最后确认，许多布置需要反复推敲。但此刻，最让他心绪不宁的，却是另一件事——狐帝的回信，还未送到。

时间每过去一刻，他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关于小骨种族和提前归位方法的线索，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或许能为小骨在刑罚中增加一丝生机的最重要依仗。若狐帝也看不出端倪，或者方法不可行……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去青丘走一趟时，书房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仙力波动和熟悉的脚步声。

[掌门师叔。] 白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弟子狐青丘求见。]

白子画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微风：[进来。]

门被推开，白玟快步走入，对着等候在书房的白子画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个雕刻着古朴狐族纹路的扁长木盒，[爷爷的回信在此。他说，能做的都在里面了。]

白子画接过木盒，入手微沉，盒身冰凉，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异香。他指尖微动，解开盒上简单的禁制，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以及一个用特殊符纸包裹、仅有拇指大小、散发着微弱暖意的赤红色玉珠。玉珠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火焰在缓缓流动。

白子画先拿起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狐帝白奕的回信，以一种古老而优雅的文字呈现在他识海。开篇是例行的问候和客套，随即便直入主题。

信中的态度，显得非常无奈。

狐帝明确指出，除了神格碎片可被子女继承这一点，能百分百确认花千骨是先天神族血脉转世，而非后天修炼成的功德神或信仰神之外，白子画提供的其他线索在神族中实在太普遍了，根本无法据此判断具体种族。

关于血能毁坏花草法器，狐帝的解释简单粗暴：[单纯就是那些花草法器的质量太差了，材质无法承受强大神血的能量冲击，自然损毁。能活死人肉白骨也是同样道理，神血蕴含磅礴生机，对垂死生灵是救命的甘霖，对凡俗器物却是摧枯拉朽的毒药。]

关于对修炼资源需求大，狐帝更是觉得理所当然：[资质越高的修士，破境所需的仙气和天材地宝自然越多。完整神格，便是当世最高的资质之一，需求大再正常不过。]

至于无泪，狐帝的回复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那算什么特征？那是种挺冷门的病，哭不出来只是刺激不够，没达到让她流泪的阈值而已。刺激够了，你看她哭不哭给你看。]

这句话后面，狐帝似乎觉得不太妥当，用一条横线将其划掉，并在旁边打了个括号补充：[咳，有些神族哭起来可能会引发一些天象变化或者别的麻烦，所以还是别试了。]

看到这里，白子画的心已经沉下去大半。

果然，狐帝在信末做出了总结：[这些特征绝大多数神族都有，真看不出来她到底属于哪一支。而各族强行召唤归位、稳固神格的法门都截然不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用错了反而可能有害。]

他似乎怕白子画不死心，还简单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凤凰族需要涅槃之火淬炼，龙族需要引动雷霆洗礼，麒麟族需要大地母气滋养等等，并说如果时间来得及，可以都试试——但这明显是带着点无奈的玩笑话，试错的代价谁也承担不起。

最后，狐帝给出了一个相对务实，但也充满不确定性的建议：[或许可以看看她濒死之际，到底会不会现出原形。若能现形，根据原形特征，或可推断种族，再来问我，青丘确实保留了不少神族留下的典籍，或可查到对应法门。若不会现形……那范围就小很多，主要集中在龙族、凤族，以及一些因联姻而产生的、比较特殊的融合种族，可以逐一排查。]

但他紧接着就泼了一盆冷水：[不过，很多转世后的神族，如果自己不主动寻求归位，或者机缘未到，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种族。我自然也没办法根据这点非常普遍的信息猜出来。]

信的末尾，狐帝的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非是我不愿帮忙，实是力有未逮。子画，我劝你还是别太指望这个方向了，多想些别的办法，或许更为稳妥。]

白子画的神识从玉简中退出，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连狐帝，这位现存最古老的古神之一，见多识广，学贯古今，都对小骨的种族束手无策，只能给出濒死现形和逐一排查这种近乎撞大运的建议……看来，想通过提前归位来增加小骨底气的这条路，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有劳了。] 白子画对一直安静等候的白玟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回去休息吧，代我谢过狐帝。]

白玟看着白子画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躬身道：[是，师叔也保重。]

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内只剩下白子画一人。

他心底，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悄然蔓延。他以为抓住了一线希望，却不料这希望如此缥缈，轻轻一碰就碎了。

连狐帝都看不出来，看来是真的指望不了啊……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