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动用了最紧急的渠道,但长留与青丘相隔甚远,即使通过定向传送阵和高速信使接力,白月苓也在第二日中午时分,才风尘仆仆地抵达青丘狐狸洞。
狐帝白奕似乎早有所料,白月苓刚被引入洞府,还未及说明来意,白奕便已屏退左右,只留她在跟前。
[白家丫头,可是子画有信?] 白奕目光温和地看着略显疲惫的白月苓。
[是,狐帝爷爷。] 白月苓恭敬地将那封施加了禁制的信双手呈上。
白奕接过,指尖微光一闪,信上的禁制无声消解。他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起初神色平静,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指尖无意识地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无泪之身……血具生死二相……破碎神格可传承……需求甚巨……
他低声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词,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在记忆的瀚海中打捞着某些久远而模糊的碎片。
良久,他放下信笺,看向一脸紧张期待的白月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无奈,似是感慨,又似是了然。
[唉……]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却并未对白月苓解释什么。
他没有立刻提笔回信,而是先对白月苓道:[丫头,一路辛苦。先在青丘歇息片刻,我有些东西要准备。]
白月苓虽心急想知道回信内容,但也只好按捺住,乖巧应是,被引到一旁客室休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白奕才再次召见白月苓。他手中已多了一个以特殊灵木制成的扁长木盒,盒身雕刻着古朴的狐族图腾,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异香。
[回信在此。] 白奕将木盒递给白月苓,[此外,盒中另有一物,是我青丘秘藏,或许对你母……对你父亲的那位小辈,能有些许助益。具体用法,我已写在信内。]
白月苓双手接过,感觉木盒入手微沉,且有隐隐的能量波动内敛其中。她郑重道谢:[多谢狐帝爷爷!]
白奕摆摆手,又道:[信和东西,需尽快送回。不过,你不必再奔波了。]
他转向侍立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白玟,[玟儿,你持我令牌,走青丘的紧急传送通道,亲自将木盒送到长留绝情殿,交予你掌门师叔。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由他人。]
[是,爷爷。]
白奕看向白月苓,语气缓和:[丫头,你便留在狐狸洞玩几日吧。待此间事了,再让你师姐送你回去。]
白月苓心知肚明,虽然牵挂长留,但也知道此刻自己回去或许反而添乱,便点头应下:[是,月苓遵命,多谢狐帝爷爷款待。]
而白子画在绝情殿中,送走白月苓后,便一直静坐书房。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神一直系在那封送往青丘的信上,系在狐帝可能的回音上,更系在仙牢最底层那个命运未卜的人身上。
时间,在等待与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公审,又近了一日。
正在白玟还在紧急通道里赶时间、试图以最快速度将狐帝的回信与那未知的助益之物送回长留的同时,长留内部的氛围,却并未因掌门回归和公审日期临近而变得肃穆有序,反而再次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浮躁的焦躁之中。
原因无他,笙箫默那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舆论引导,奇效了。并且效果之迅猛、波及之广,远超预期,瞬间在长留内部,尤其是人数最为庞大的寒门弟子群体中,造成了沸反盈天的结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弟子们私下聚集的饭堂角落、修炼间隙的树荫下、甚至夜晚熄灯后的宿舍卧谈中,飞快地流传开来。
核心内容无非两点:一是瑶池处置自家皇子的结果——离昼魂飞魄散,离晔修为尽废、生不如死,皆受顶格惩处;二是高层给了花千骨选择的机会,但她自己不愿意日后卡死在六重天的时候再来后悔,所以选择了接受顶格惩处,分次执行。
这两条信息交织在一起,在寒门弟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按理说,他们应该感到某种公平的慰藉,甚至应该接受现实。毕竟,连瑶池的皇子犯下释放妖神的重罪都落得如此下场,花师姐释放妖神之力,接受惩处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而且,花师姐自己都说了,不想以后后悔,主动选了那条最难的路。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有担当的、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
可是,不知为何,许多弟子心中就是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对劲,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是滋味。
这种不是滋味很难具体描述。
花师姐明明是被瑶池和异朽阁联手陷害的,为何最终却要和瑶池那两个罪有应得的皇子承受相似的顶格后果?
这公平吗?
这一切似乎都太顺理成章了,从瑶池皇子受罚,到花师姐的选择被透露出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舆论,引导着他们去接受某个既定的结果。
他们不知道该焦虑花师姐即将面临的命运比较好,还是该担忧自己那同样渺茫的前程比较好。
而这股沸反盈天、混杂着焦虑、疑惑、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情绪暗流,并不仅仅局限于寒门弟子当中。
那些处在局势之外、却又身在长留内的外人,比如以观礼名义住进客院、实则心思各异的各派掌门代表,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长留内部气氛的微妙变化。
尤其是玉帝。
他此番前来长留,表面是观礼示诚,实则憋着一股邪火,想亲眼看看长留如何处置花千骨,最好能看到长留内部因此产生裂痕,看到白子画父子离心。
可住进客院后,他发现长留上下虽然忙碌于公审准备,秩序井然,但基层弟子中间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大典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议论和不安的躁动。
这不对劲。
玉帝久居高位,对人心和舆论有着本能的敏感。他直觉长留内部这股暗流,或许与他此行的目的,甚至与瑶池的处境息息相关。他必须搞清楚。
于是,玉帝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客院。他避开主道,专挑僻静小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悄然铺开,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只言片语和情绪碎片。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落单的脸上带着明显忧虑的长留弟子。
玉帝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在那弟子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指精准点在其昏睡穴上。弟子软软倒下,被玉帝迅速拖入旁边茂密的竹林深处。
紧接着,玉帝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动繁复古老的法诀,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微光。
这是瑶池皇室秘传的一种禁忌级幻形秘术,不仅能改变施术者的外貌、气息,甚至能模拟出被幻化对象的部分记忆碎片和习惯性小动作,极难被看破,但代价是消耗巨大且对神魂有一定负担。若非必要,玉帝绝不会轻易动用。
微光散去,原地已不见了玉帝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被打晕的长留弟子,连腰间挂着的身份玉牌、衣袍上的细微褶皱都一模一样。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适应着这具新身体和脑海中涌入的零星记忆碎片,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与那弟子一般无二的、带着些许愁闷和八卦好奇的神情,朝着弟子们经常聚集的饭堂方向走去。
凭借着秘术模拟出的身份和恰到好处的融入,玉帝很快便混入了几拨正在低声议论的弟子当中。
那些年轻弟子们哪里知道眼前同门的皮下是统御六界的天帝,只当是个同样内心不安的同门,说话便也没了几分顾忌。
[……听说没?瑶池那个离晔,被废了修为,八十一道紫霄神雷啊!差点就死了!]
[何止!二皇子离昼,直接魂飞魄散了!啧啧,真是狠……]
[活该!谁让他们敢放妖神!还陷害花师姐!]
[话是这么说……可花师姐她……唉,听说她自己选了顶格惩处,分次执行,因为不想以后卡在六重天后悔……]
[真的假的?花师姐自己说的?]
[都这么传啊!而且这话是她老早之前说的了……]
[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瑶池皇子是罪有应得,花师姐是被害的啊!为啥结果好像差不多?]
[是啊,而且‘不想以后后悔’……听着是挺有道理,可总觉得……好像被谁安排好了似的。]
[嘘!小声点!别乱说!]
[怕什么,大家都这么想!高层故意把瑶池皇子的下场告诉我们,又透出花师姐的话,不就是想让我们‘接受’吗?]
[可接受归接受,心里就是不得劲……]
[唉,谁说不是呢。花师姐要是真受了那么重的刑,以后……还能好吗?咱们这些没背景的,以后是不是更没指望了?]
零碎的交谈,混杂着叹息、不解、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玉帝的心头。
他的脸色在弟子平凡的面容下,一点点变得铁青,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天在凌霄殿上,白子画会用调查时间做文章,轻飘飘一句问话,就发出了那记直指离晔担当、对比花千骨态度的的政治指控!
怪不得白黎那个小崽子敢用等瑶池表率的话来挤兑他!
原来长留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花千骨居然在那么早之前,就自己说了不想卡死在六重天的时候后悔,然后主动提出愿意接受顶格惩处?!
这哪里是双方博弈?这分明是长留已经带着最糟糕的结果跑到瑶池肆意称雄,而他那个自认为精妙的反扑,早就是对方心理预期中的可以接受的选项!
他那番举动,在长留早就预设好的剧本里,简直像个上蹿下跳、自以为得计的小丑!
而他试图离间白子画父子的心思,在花千骨自己主动选择承担的前提下,也显得可笑又卑劣——尊重并执行她的选择,何来离心?
一时间,玉帝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恨不得立刻冲回瑶池,把那个自作聪明提出这个主意的自己狠狠抽一顿!
他忍着剜心之痛处置了两个儿子,到头来,非但没能恶心到长留,反而成了配合对方演戏、帮对方树立公正形象的踏脚石?!
这感觉,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