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提起花朝寒在程家救人的事。
花朝寒找到程家禁室时,里面正关着两名女子。一人昏迷在地,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伤处,另一人却蜷在墙角,姣好的身段之上是一副可怖枯容,皮肉溃烂萎缩,像是被烈火灼烧过。若不是胸前还有微弱起伏,很难让人相信她还活着。
直到昏迷的女子醒来,两人的身份才大白于众人。二人竟是程家嫡系的一对姐妹,妹妹叫初九,姐姐叫十七。至于程十七为何落到这步田地,众人无从得知——程初九认出姐姐的一瞬间便放声痛哭,哭得浑身止不住发抖,几乎背过气去。
看着至亲残破的模样,程初九缓过气后便要去找程伯远报仇,可长久的痛哭耗光了她所有气力,刚走两步便眼前发黑,重重跪倒在地上,还是花朝寒将她拦了下来。
想来也是,程伯远那时早已畏罪潜逃,纵然让她找到,又能如何?程家女子大多没什么修为,程初九的冲动无异于自取灭亡,不过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至亲被折磨得非人非鬼,再有人来告诉她应当惜命、应当从长计议,实在很难叫她冷静处之,纵使花朝寒是救命恩人,也不免心有怨恨。
“可她不知道,关于程家一事,花朝寒并没有打算就此作罢。”顾青说到这,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敬意,“按其余几宗的意思,涉事的主谋既然已经拿下,此事便该告一段落了,花朝寒却主张继续追查,不仅要查南域,凡是牵涉玉像一事的家族,都要重新彻查。”
观闲兮几乎能想见当时众人的脸色。
顾青道:“她虽没明说其余几宗徇情枉法,可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跟指着鼻子骂也没什么分别了。前几日画中仙被推到风口浪尖,正是因为此事。”
观闲兮听到这里,却有些疑惑:“她还不是一宗之主吧?”
“名分上还不是。”顾青道,“不过她师尊这些年放了不少权出去,宗门大小事务,大半都交由她决断。下任宗主是谁,于画中仙而言,早已没有悬念了。”
如此一来,花朝寒这话便不能只当作普通弟子的一时激愤,她若真要继续查,即便她师尊尚未表态,也可代表整个画中仙的态度。
观闲兮想了想,颇为诚恳地问道:“可我有一事不明。就像我不受长老阁待见一样,她似乎也不怎么受其余几宗待见,这是为何?”
顾青没料到他能如此坦然地承认这个事实,干咳一声:“观长老哪里话,您性情洒脱,胸怀坦荡,许多事自有高见,只是不愿与人争长短罢了。”
观闲兮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道难为这孩子,这都能给自己找补。
顾青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赶忙接着道:“从前上六宗议事,各宗在许多决策上,其实是不谋而合的。花朝寒接手宗务以后,行事却常与其余几宗背道而驰。一次两次尚且罢了,时日久了,难免有人不满。她师尊从前在这些事上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次却不肯让她将程家姐妹留下。”
观闲兮原本搭在栏上的手指停了停:“后来呢?”
顾青道:“后来啊,姐妹二人还是留在了画中仙。”
至于师徒之间后来谈了些什么,仙门也不清楚,只是花朝寒先前那样坚决的态度,再议起程家时,突然一反常态的沉默了。
想来世道不公这四字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一个人必须找到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才能镇压恶人,那他得到公道,仍然像是在求人施舍,观闲兮越想越没意思,轻轻叹了口气:“这里也烂透了。”
顾青连忙解释道:“此事并非宗主授意!白宗主突然闭关,宗中大小事务暂由长老殿共同商议,若是宗主在,他一定……一定……”
在这一瞬间,之前那个无比高大的白落天忽然在他心中摇摇欲坠起来,观闲兮见他为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人间不见青天色,长夜沉沉压万家哪!”
顾青听出他是在调侃,一时不知该替宗主辩解,还是该劝他嘴下留情,干巴地说道:“修仙者五百年有一大劫,此为开劫,此后每过百年,便有一次生死劫。年岁越长,劫难越重。宗主今年恰逢开劫后的第一劫,这才没能……”
“没能出来主持公道?”观闲兮差点没绷住。
天下第一宗的宗主,一遇事就尿遁,这传出去像话吗?他辛苦地忍住没笑,心想还是别在这孩子伤口上撒盐了。
可顾青看来,观长老那张脸板得一路平川,分明是气得不行了。眼见再谈下去,自己既保不住宗主的声名,也保不住观长老的心情,顾青心里一急:得赶紧换个话题,还得是能多说几句的那种!
人一着急,脑子便容易显出原形。顾青搜肠刮肚半晌,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观长老,云海古道开启在即,您会同意晏挽入内试炼么?”
观闲兮正望着亭外被风打得七零八落的桃枝,闻言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青抿了抿唇,像是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逾矩,却还是没忍住:“机缘之争向来凶险,往年进入其中的修士,也未必都能安然出来。晏挽又是您唯一的弟子,想必您这些日子……也很担心他吧?”
唯一的弟子。
此时的顾青并不知道,在千万个话题的千言万语里,他无比精准地踩中了最能打观闲兮脸的那一句。这几个字落在观闲兮耳中,竟莫名有些刺耳。
是啊,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即将被他亲手送进万煞禁域的弟子。
不过这师徒名分,应当也留不了多久了。等晏挽从云海古道出来,他便向宗门辞去长老之位,解除二人命灯之间的关联。此后是非恩怨,一笔勾销,完成任务后再无纠缠。
这样一来,日后把晏挽送进万煞禁域时,他也不必再顶着一个师尊的身份,做出亲手把徒弟打入炼狱的孽事。
观闲兮思绪一去千万里,顾青见他许久不答,神色渐渐低落下来:“观长老,您和晏挽之间,是不是……”
“你这次不去古道试炼一番么?”观闲兮即使打断他。
就算再目不识机的人,也听得出他不愿多言。顾青只得垂下眼,低声道:“弟子的修为还不够。五境之后,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此次选入云海古道的天云宗弟子,最低也是剑道六境。弟子……尚没有这个资格。”
六境起步。
观闲兮稍一思忖,得出一个结论:晏挽此时的修为,必然远超于此。
他在心里戳了戳那已经许久没动静的系统:“我说,你们负责写剧情的,能不能配个数值策划?”
见没有回音,他又道:“男主现在战力都崩了,你明白么?同辈根本打不过,后头拿什么给他搞冲突,设爽点?”
系统仍不吭声。
“真让他一路平推到底,读者迟早给你差评如潮。”观闲兮等了片刻,终于皱起眉,“说话。”
往日但凡听见“男主”“剧情”几个字,就要跳出来替自己据理力争的系统,此时却像石沉大海了。观闲兮右眼皮跳了又跳,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顾青不知道他在出神,只当方才的话又惹得长老不快,越发不敢提晏挽,规规矩矩地说起别的事。观闲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余光里却忽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