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挽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神情一如既往地乖顺。若只看他这副模样,任谁也猜不到他与观闲兮之间有过什么争执。观闲兮心里蓦地烦躁起来,连招呼也懒得打,转身便走。
晏挽几步追到他身侧,观闲兮似有所感地偏了偏,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伸来的手,恰有一道日光从亭外枝叶间漏进来,落在晏挽手背上,将他指间那枚银色戒环照得微微一亮。
观闲兮一眼看见,目光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是他送给晏挽的生辰礼。
观闲兮移开视线,晏挽却已经拦到他面前,低低叫了一声:“师尊。”
“我不是你师尊。”观闲兮淡淡道,“云海古道之后,我会依照当初的约定,解除我们命灯之间的关联。”
一旁的顾青脸色骤然变了——解除命灯,便意味着师徒缘尽!
晏挽却只是看着观闲兮,像是没听懂,又或是根本不愿听懂:“弟子不明白师尊在说什么。”
观闲兮险些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晏挽总有这种本事,只站在那里,摆出一副冷静又无辜的模样,就能把观闲兮逼得像个无理取闹、歇斯底里的疯子。
“你不明白?”观闲兮盯着他,“那就慢慢想。反正云海古道之后,你有的是时间——”
晏挽忽然又伸出手。
观闲兮往后退了半步,冷声道:“你一定要在外面这样?”
与此同时,顾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观闲兮面前。
观闲兮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一个名义上的徒弟和一个名义上的晚辈为了自己剑拔弩张,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一座四面漏风的小亭子,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守什么绝世珍宝,这情节俗得简直像哪本三流话本里的恶俗戏码。顾青这份好意观闲兮自然领情,可他实在不想站在此处,等着两人替自己分出个去留。
正当三人僵持不下时,亭外忽然走来一个长发男子。此人眉目冷峻,远远看去,像是哪位执法堂长老出来巡查。观闲兮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宗门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关键是男子表情实在诡异,严肃得像是专程来抓奸的。
顾青和晏挽仍挡在他前面,谁也没有让开的意思。观闲兮白眼一翻,这亭子四通八达,他们两个堵着正面有什么用?他正准备从侧边离开,那男子却忽然抬起头,声如洪钟地喝道:“观闲兮!你站住!”
观闲兮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眉梢轻轻一挑。
这位……大哥。
我们认识吗?
下一刻,那男子却骤然失了方才的冷肃,提着衣摆朝他狂奔而来,哭得惊天动地,仿佛下一刻便要一头撞死在亭柱上。
“观闲兮!你这个负心汉!”
观闲兮:“?”
搞错了吧大哥?!
可那男子半点没有认错人的意思,冲到亭前,抬手指着他,痛心疾首道:“当年你一走就是十八年!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
观闲兮确实不知道,也不大想知道。然而此人显然并不需要他配合,问完便自顾自地捶起胸口,悲声道:“我挖野菜!我整整挖了十八年的野菜啊!”
顾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嘴唇动了动,识趣地没有说话。
那男子说到伤心处,似乎寻常言语已经不足以表达胸中悲愤,竟深吸一口气,忽然抑扬顿挫地唱起来:“可怜寒窑苦相盼,可怜原配变小三哪!”
他的声音清朗,喉结分明,虽说最后几个字特意拐了个戏腔,但怎么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观闲兮浑身的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
关键有事说事,你他妈唱什么啊?
等等。
野菜?
晏挽的脸色阴沉如寒潭,他盯着那男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谁,和我师尊是什么关系?”
长发男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将晏挽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随手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叉腰质问道:“你又是谁?和我夫君是什么关系?”
顾青:“……”
晏挽:“……”
两人的脸色同时裂了。
男子却不以为意,先看了顾青一眼,见这青年眉目端正,还算老实,那张兴师问罪的臭脸总算收敛了一些。待目光转回晏挽身上,他却立刻翻了个白眼,挤声弄嗓道:“那个谁,就你,对!没名没分的,瞪什么瞪?没见过比你好看的人啊?”
观闲兮:“……”
亭中一片死寂。
观闲兮缓缓闭了闭眼。
他忽然有些明白,系统为什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