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侧身让开了路,微微躬身,朝不远处的凉亭一引:“观长老,咱们进去说吧。”
观闲兮点了点头,顺势进了亭子。两人刚一落座,顾青便低头翻起了百宝囊。他在一堆零碎物件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出一只巴掌大的药瓶,那玉瓶原本怎么看怎么气派,顾青还为它得意过一段时间,可不知为什么,一到观闲兮面前,竟显得有些寒酸了。
顾青把药瓶捏在手里搓了又搓,窘得如坐针毡。观闲兮看出他的局促,主动问道:“好精巧的小瓶,里面装的什么?”
“疗伤的丹药。”顾青连忙将药瓶递过去,“前些日子我修为突破到了五境,这是宗里给的奖赏。虽然比不得长老殿中的灵丹妙药,治您颈上这道伤总是够的,伤口应当也不会留疤。”
话说完后,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观闲兮这种级别的大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就缺他来献宝了!
观闲兮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少年,心知这多半是顾青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他自然不能腆着个老脸收小辈的东西,本想叫顾青自己留着,见人眼巴巴地等着,又不好打击少年的一片热心,只得不言有他:“留疤就留疤吧!男人身上多两道疤怎么了?往后打架时衣领一扯,还能霸气地来一句‘喂,动手前你可想清楚了’!免得人家看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总当我是个账房先生呢。”
顾青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可我不想您受伤。”
观闲兮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有人愿意记挂自己,怎么说都不是坏事,只是他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地关心。换作他自己,心里纵有十分感动,到了嘴边也要先扣下九分,余下一点还得用几句不着调的话拧巴过去。
“这个习惯不好,得改。”观闲兮心想。
说来,晏挽在这方面就和自己不一样:那些旁人难以启齿的话,他上下唇一碰,就能说得比真的还真。
这回观闲兮不好再拿玩笑敷衍,只得接过药瓶,若无其事地岔开话头:“既入五境,顾小剑仙有何感想?”
顾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处不胜寒。”
观闲兮爽朗一笑:“哪里话。我看是少年有为,前途无量才对。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喜呢。”
他说着也翻了翻腰间的百宝囊,从中取出一只乌木小盒,顺着石桌推到顾青面前。
天云宗发放丹药与功法卷轴时都会留下封纹,并以白、银、金三色区分等次:白纹最为常见,多半用作弟子破境时的奖赏;银纹已非寻常弟子能够接触,至于金纹,则只有宗内德高望重的长老,或是立下卓越功劳的弟子才能获赐。
顾青先前拿出的那瓶疗伤丹,封的便是白纹。眼前这只木盒却通体金纹流转,依照宗门规制,其中所藏之物至少也在六品以上。换言之,哪怕盒子里装的只是一颗糖豆子,那也不是寻常弟子随便吃得起的。
观闲兮将盒盖打开一线,浓郁的丹香让顾青跟着一颤。
“这是定心丹。剑修一途看似进境迅猛,实则物极必反,剑气过盛难免损伤经脉,还容易在破境时走火入魔。这枚丹药能稳固剑心,等你突破六境后服下,能省去不少麻烦。”
顾青连忙将木盒推了回去:“不不!观长老,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的?”观闲兮晃了晃手中的药瓶,“你不也送了我东西么?难道只许你替我疗伤,不许我向你道贺?还是说几年不见,小顾青同我生分了?”
顾青耳根顿时红了一片,手忙脚乱地起身行礼:“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多谢观长老赐丹!”
观闲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待顾青重新坐下,这才问道,“我离开的这三年,宗内可曾出过什么大事?尤其是近来,可有什么异动么?”
“也没什么大事,但是的确有些事是关于您的。”顾青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声道:“观长老要是不急的话,我慢慢讲给您听。”
恍惚间,眼前这一幕渐渐同三年前重叠在了一起。那时顾青还没有五境的修为,也没有如今这样多的顾忌,曾与观闲兮像今日这般相对而坐,听他问起晏挽大大小小的事,也听他说些乍听不甚正经、细想却很有道理的话。
那一日的光景被他藏在心底,平日里不敢轻易回想,如今偶然翻出来,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竟连最微小的叹息,都还鲜明如昨。
顾青垂下眼,双手轻轻摩挲着乌木盒,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这些年里,他其实想过很多次:倘若在观闲兮初来天云宗时,他能勇敢一点,堂堂正正地跪到那人面前拜师,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观闲兮后来受下的那些苦、担下的那些罪责,他即便不能阻止,至少也能同他一起承担,不至于像当年那样一无所知,等一切无可挽回后才从旁人口中听见风声。
如果……如果他当初再勇敢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头,就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师徒之间的界限——他想要的,难道当真只是拜师么?
顾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藏在心底那点不得光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让他瞬间无地自容。顾青,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在心里厉声斥责自己,观闲兮对他好,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点照拂,他却仗着这一点好意生出妄想,甚至觉得自己能改变观闲兮的选择!
将少年心湖搅得骇浪滔天的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一旁夸赞道:“这个年纪的五境剑修,在天云宗里也算屈指可数了。顾青,你如今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顾青猛然回过神,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匆匆压回心底,低声道:“弟子愚钝,至今没能拜入哪位长老门下。这几年一直在学居听课,学居长老讲什么,我就跟着学什么,东拼西凑,勉强走到了今日。”
这倒真出乎观闲兮的意料,他原以为顾青能在三年内提升到五境,必然是被哪位长老看中,收在身边悉心教导,没想到他是从天云宗的大课里一路摸索过来的。
学居里的长老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性格倨傲,平日只管讲课,绝不可能替一个毫无背景的弟子逐一纠正功法中的疏漏。顾青能靠自己走到如今这个境界,期间吃过多少苦、绕过多少弯路,单看他三两言带过,是半点也听不出来的。
“如果这也叫愚钝的话,”观闲兮失笑道,“只怕仙门一半的人要羞愤闭关,另一半得气得自刎归天了。”
顾青勉强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弟子没有福气,比不得有师尊亲自教导的同门们。只不过在弟子看来,能像晏挽那样能拜在您门下修行,才是真的老天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