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闲兮自然是没有理他的,晏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门前,直到观闲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突然回过魂来。他按住胸前的伤,眸光微动,凝神去查观闲兮身上的五契缠生咒,随即脸色一变——
第四契并没有结成。
晏挽怔了一下,以为自己伤重之下察觉有误,又仔细探查了一遍,结果仍是如此。
他越发烦躁起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事情却再一次脱离了他的掌控。
观闲兮不是恶心他吗?不是再无瓜葛吗!
为什么这一契没有半点动静?!
他想追出去问个清楚,偏偏一想到观闲兮方才横在颈间的剑,脚下便再也迈不动了。
这一瞬间,所有争执仿佛都被晏挽刻意抹去了一般,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忘了观闲兮为何会决绝而去,只定定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胸口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却毫无知觉。
在他静默的期许里,一切照旧如初,下一秒那个白衣身影就会折返回来,眉眼温和,照旧对着他笑。
可风穿过院门,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
观闲兮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索性漫无目的地乱飞,飞出好一段距离,他才慢慢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想往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恢复修为,从前那些老狐狸愿意以礼相待,无非是忌惮他的七道八境,如今一切从头来过,这位天下第一宗的宗主谈笑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没有修为,许多事就由不得他作主了。对着晏挽,他还能拿自己的命相逼,若换了个不在乎他死活的人,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观闲兮心中一片悲凉,原来偌大一个世界,只有那个人会在乎他的死活么?
不过死也好,活也罢,云海古道是不能再同晏挽一起进去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真遇上险境被人拿去当炮灰,那才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不如先寻个地方闭关,”观闲兮想,“以男主金手指的设定,云榜一行自然水到渠成,接下来还是等晏挽拿了云榜第一出来再作打算吧。”
观闲兮心里盘算着诸多事宜,脚下却没个准去处,待回过神来,人已经落在了天云宗后山的桃林里。
天云宗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林间四季如春,花开正好,林间那座亭子也还在。他原想进去坐一坐,刚走近,便瞧见石桌上趴着个人,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一截后脑勺有些眼熟。
那人自然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懒洋洋地抬起头,随即一下坐直了。
“观长老!!”少年三两步出了亭子,脸上那点恹恹不乐一扫而空。
观闲兮看了他一眼,迟疑道:“是……顾青?”
“太好了,您还记得我!”
顾青比三年前长变了不少,肩背宽大,身形挺拔,眉眼也渐渐长开,站在那里已很像个像模像样的大人。可这一笑,先前那点成熟便荡然而去,眼里的高兴藏也藏不住,连原本想好的见礼都忘了,话到了嘴边才想起来,又忙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观长老。
观闲兮“嗯”了一声,正要开口,顾青不知看到了什么,笑意顿时没了,只皱起眉头,一脸忧心道:“您脖子怎么了,怎么弄了这么深的伤口?晏挽不是同您一道回来的么?他……”
观闲兮听见这个名字,神色微微一滞。顾青看在眼里,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声问道:“观长老,晏挽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那名字像是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顾青才一提,观闲兮心口便跟着抽紧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飞了这么长一段路,多少该缓过来了,却不料旁人的随口一提,就能让他整个人翻江倒海。
“你怎么在这里?”观闲兮岔开话题道。
顾青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本来兴高采烈地他突然蔫巴了下去,开口道:“听说您回宗了,我本来想去长老殿看看您,又怕您刚回来有事要忙,贸然过去反倒添乱。想来想去,还是先来这里碰碰运气吧。”
他说着,又仔细地把观闲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低下头去:“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观闲兮听得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不知道。”顾青老老实实地道,“只是您刚来天云宗的时候似乎很喜欢这片桃林,我那时常在附近练剑,见过您好几回,有时候您在亭里坐着,有时候就在林子里走一走。我便想着,您回来之后若想找个清静地方散散心,说不定还会来。”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把握,没想到真叫我碰上了。观长老,您没事太好了,真的。”
大概是真的太高兴了,顾青三句话里有两句不离“太好了”,观闲兮也没想到,这孩子竟连几年前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记得。
可他那会儿压根不是喜欢什么花草树木,纯是因为寻找晏挽无果,又无事可做,才来后山打发时间。如今为了躲开晏挽出来,随意找了个地方清静,竟又落在了一个与晏挽有关的地方。
观闲兮仔细一想,几百年间的诸多旧事,竟没有几件能绕过顾青口中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