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师尊。”晏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即使我说喜欢师尊，师尊也不会信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抓皱的衣襟，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师尊肯留在我身边，仙门魁首也好，云榜第一也罢，师尊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替师尊取来。更何况师尊之所以收我为徒，对我做的一切，不也是想借机达成自己的目的么？既然各有所求，那为什么不忘了这些不愉快，我可以——”

话音未落，观闲兮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晏挽被打得怔了一瞬，他舔了舔唇上的血，这才转回来，平静地问道：“师尊在为什么生气？因为昨晚的事？”

见观闲兮沉默不语，晏挽便继续道：“师尊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说，只要师尊肯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自然会比从前更敬重师——”

观闲兮抬手，又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眼前这张脸其实并没有变，眉眼、神情，甚至说话时刻意放低的姿态，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可不知为什么，观闲兮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晏挽，只是一个披着漂亮皮囊的鬼。

“晏挽啊，”观闲兮松开晏挽的衣襟，向后退了半步，喃喃道，“我忽然有些看不懂你了。”

晏挽眼神微微一黯，听见他又问：“还是说，我其实从来没有看懂过你？”

晏挽眉心微动，刚要开口，观闲兮已经打断了他：“你所说的敬重，就是在仙魔两脉大乱时，像昨晚那样来找我？”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两脉相冲，只要你想，就可以不管我愿不愿意，把我当成一个供你泄欲的工具。反正我修为尽失打不过你，你想碰便碰，想怎么上就怎么上，事后再说一句各有所求、各退一步，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了，是不是？”观闲兮看着他，心如死灰地逼问道，“晏挽，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这个意思么？”

“你让我感觉恶心。”观闲兮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真的。”

观闲兮这些话说得难听极了，他已经没了替自己遮掩的力气，更没有心情去维护什么尊长威严，索性把自己降到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用最不堪的字眼描述自己和眼前这人的关系。

可看着晏挽惨白的脸色，他也没生出一丝一毫的痛快。走到这一步，晏挽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晏挽没有接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观闲兮，目光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移开，仿佛稍不留神，眼前的人就会从这间屋子里突然消失，于是本能张开双臂，迫切地想先将人抱住。

观闲兮差点被气笑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晏挽怎么还有脸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观闲兮退开半步，抬手一挥，搁在案上的长剑应召而来。修为虽失，好在这把素剑没有灵识，不至于见主人一朝落魄就跟着另投明主。他将剑尖抵在晏挽心口，道：“别过来。”

锋利的剑尖一点点刺进胸口，晏挽却不以为意，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却仍想从观闲兮脸上找出几分言不由衷的痕迹。然而观闲兮神色冷淡，除了厌恶，再也看不出别的情绪。

这样的结果正是晏挽想要的，可他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师尊，你不会杀我。”

他像是非要从观闲兮那里求得到一个答案不可，竟毫不犹豫地迎着剑尖往前走了一步。

观闲兮持剑的手一颤，晏挽见了反倒又往前跨了一步。他一向知道怎样拿捏观闲兮的软处，每往前一步，剑锋便往里一分，他与观闲兮之间的距离也随之缩短。鲜血很快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疼得脸色发白，迈向观闲兮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观闲兮只得跟着往后退，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得无路可走的人，直到剑锋再深一毫便要伤及心脉，他才猛地将剑抽出。

晏挽踉跄了一下，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便见观闲兮将剑横在了自己颈上。因为动作太快没能收住力道，锋利的剑刃割破了颈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晏挽脸色骤变，下意识要上前抢剑，观闲兮瞬间将利刃压深了一分，冷冷道：“你一定要我们其中一个死在这里才肯罢休吗？”

晏挽立刻停在原地，按着胸口的伤，哑声道：“师尊，把剑放下！”

观闲兮指着门外：“滚。滚得越远越好。从今天起，我每多看你一眼，就多恶心你一次。”

晏挽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直到寒光又陷进去几分，才闪身退到了殿门边。

“我留在你身边，的确有自己的目的。”观闲兮看着晏挽，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只是你在红水城愿意以命换我，我实在不想欠你。”

晏挽扶着门框，嘴唇微动，观闲兮却已经不想再听他解释。

“既然你喜欢讲什么各有所求、两两相抵，昨晚就当是我还你的吧。你会高兴么，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吗？”

“还有，我会禀明宗门解除你我的师徒关系，往后你我大路朝天，再无瓜葛。”观闲兮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剑放了下来，“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了。”

听到这话，晏挽眼前猛地一黑，他身子晃了一下，一口血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竟是气血攻心下的入魔之兆！

他本想着只要观闲兮舍不得杀他，那么即便迫于某些缘由，自己不能向观闲兮从头到尾坦白清楚，两人之间也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观闲兮毫不犹豫地撇清所有关系，仿佛从这一刻起，晏挽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晏挽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将那口血咽了回去，胸口一阵阵地疼，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观闲兮乱得自顾不暇，自然没注意到晏挽的异样，此刻他只想逃离有晏挽的地方，便大步离开了居殿。

晏挽拔腿追了上去，只是走了几步，又渐渐停了下来，茫然道：“师尊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