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迎面泼来,顺着晏挽的脸不断往下淌,很快便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站在原地看了观闲兮片刻,平静地问道:“师尊为什么认定是茶的问题?”
观闲兮冷冷地看着他:“昨晚我只喝了你送来的东西。”
“师尊昨日接连破境,又在清心泉里泡了那么久,为何不怀疑是灵气躁动?”晏挽抬手擦去眼睫上的水,依旧恭敬道,“寻常修士破境之后借泉水净心,须先将周天灵息归于稳定,也不能久泡。师尊接连破境,气息原本便是虚的,又在泉中浸了大半日,离开清心泉以后,血气反冲,出现五感失控并不奇怪。”
五感失控……?
可真有这么巧么。
晏挽身上的疑点已经多得让他无法忽视了,从前观闲兮不愿意细想,是因为想得再多也没有用,尤其是没有证据的时候,他是最不愿意随便怀疑别人的,特别是亲近之人。
要是动不动疑神疑鬼,事事都要追究到底,早晚先把自己累死。
可系统又告诉他,早在自己踏入天云宗那一刻起,晏挽就已经注意到了他。那之后的每一次靠近,当真都只是巧合吗?
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指令”,观闲兮隐隐觉得这一切都与晏挽脱不了干系,答案或许已经近在眼前,他却忽然失去了追究下去的勇气。
观闲兮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
“师尊从前从不会怀疑弟子,不是吗。”晏挽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叹了口气道,“师尊为何一开始便认定是茶有问题?倘若弟子当真想借这杯茶算计师尊,又为何要亲自送来,还留在殿中等着师尊察觉?”
观闲兮道:“你一向很聪明。”
晏挽沉默片刻,道:“所以,师尊已经认定是弟子做的了?”
观闲兮总不可能指着晏挽鼻子说“有个叫系统的家伙早就把你的底扒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比你亲妈还要了解你”,他摇了摇头,避开那些无法解释的来由,问道:“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晏挽眼中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师尊想问什么?师尊既然已经定了我的罪,无论弟子说什么,师尊都不会信吧。”
观闲兮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你还什么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晏挽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实在有些凄凉,很快便消失了。
“红水城时,弟子告诉师尊,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师尊信了吗?”
观闲兮顿了顿。
“后来师尊又抛下弟子,自囚渊下三年。”晏挽继续说道,“三年里,弟子日日都在想,师尊是不是已经死在了下面,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弟子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的语气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乖顺又谦卑,甚至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可正因为太过平静,反倒像是知道那些怨愤与委屈并不会被人在乎,所以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魔域回来以后,弟子以为师尊已经接受我了。”晏挽抬眼看向他,“可师尊忽然又开始躲着弟子,不肯和弟子说话,也不愿意同弟子待在一处。”
“师尊总说遇到事情应该好好解决,这便是师尊解决事情的方式么?”
观闲兮张了张嘴:“我只是……”
“师尊究竟在怕什么?”
晏挽向前走了一步,观闲兮下意识退了一步。
晏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脚步停了下来。
“弟子又做错了什么,才要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对待?”
换作从前,观闲兮或许早就心软了。可系统的提示外加晏挽那些反常的举动实在没办法让他继续自欺欺人了。更麻烦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晏挽已经占据了他大半心神,甚至开始影响他对一些事的判断。观闲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明显冷静了不少。
“我要问你一些事。”
“只要是师尊想知道的,只要是弟子知道的。”
观闲兮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当初在天云宗,你为什么答应拜我为师?”
过了一会,晏挽却反问道:“那师尊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观闲兮一怔。
“师尊总说弟子骗你。”晏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声问道:“那师尊呢?师尊又瞒了弟子多少事?”
“天云宗中那么多人,师尊却偏偏选中了我。师尊明明从未见过我,却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知道我会遇见什么,也知道应该怎样对我。师尊是不是只要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便能像他们一样,毫无牵挂地离开?”
晏挽向他走近一步:“师尊现在问弟子为何答应拜师,那弟子是否也能问一句,师尊当初接近我,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又是为了什么?”
观闲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系统。
因为任务。
因为晏挽是书里的人,一开始为了回去,所以他必须送晏挽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说。
晏挽看着他,忽然苦笑道:“师尊答不出来么?”
观闲兮突然有些理亏了,可他很快反应过来,明明是他在审问晏挽,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反倒成了晏挽在审他!
“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和你后来对我做过什么是两回事。”观闲兮打断他,“晏挽,回答我的问题。”
晏挽怔了怔,道:“弟子对师尊做过什么?”
观闲兮不想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道:“你留在我身上的缠生咒,到底有什么用。”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晏挽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慌乱,只是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