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和曹操走后,洛阳城里只剩豫州营和刘备的人。
刘亮没急着拔营。遗骸要接着收殓,太学博士们从灰堆里扒出来的残卷要打包装车。城里百姓愿意南迁的编了队,由豫州营分出人先护送去豫州地界。
第二日晌午,魏三从前头跑进来:“主公,南边官道上来了支骑队,阳人聚那位孙将军到了。”
刘亮闻言起身就往外走。
营门口,孙坚已经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程普、黄盖,再后头是三千长沙兵,队伍拉得老长。孙坚远远看见刘亮,旁边人侧耳说了句话,他听完点点头。
他朝刘亮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刘使君!”
“孙将军!”刘亮大步迎上去:“总算到了!亮在此候了多时,将军路上可还安稳?”
孙坚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刘亮比他想的看着还要年轻,文气。
“久闻使君大名,今日方才有幸得见。”孙坚礼数周全,言语很客气,“白亭驿的粮,坚收到了。”
孙坚一抱拳:“谢使君大义,坚铭感五内。”
刘亮忙伸手扶住他胳膊,称呼都变了:“文台兄为汉家讨贼,舍身忘死。亮不过是助些粮草,本就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孙坚把马缰甩给亲兵,大步随刘亮入城。走到宫城前站了一会儿,又去了邙山。他在帝陵前撩袍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吕布此贼,他日若落我之手,必杀之以慰藉先帝之灵。”
刘亮当晚摆宴,给孙坚接风。席上坐着种拂、刘关张,还有程普、黄盖等人。豫州营的尽数在场作陪。程普认得魏三,借粮那日俩人打过照面,彼时战情危急二人未作交谈,此时到了宴上,俩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倒是对了脾气。
陈乐对‘周瑜打黄盖’典故里的这个有勇有谋的老将军很是好奇,端着酒盏一个劲地问长问短,黄盖脾气很好,耐心解答陈乐的一个个问题。
陈乐每听他说一段,就奉上一串彩虹屁,句句搔在痒处。
“将军威震敌胆,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将军临危不乱,处变不惊,颇有大将风度。”
“白起之威,不过如是。那人败在将军手下,不冤。”
直把黄盖吹得面色潮红,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一顿酒没喝完,他就将这个小兄弟引为知己。天下竟有如此知他黄盖者,当浮一大白。
只有关羽,竖耳听着二人对话面无表情。陈乐夸黄盖那话,他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一个被这么夸的,不就是自己么?
酒过三巡,种拂先端起盏,朝孙坚举了举:“老夫听闻孙将军于阳人聚斩华雄,大破胡轸。听着心中着实痛快!这一盏,老夫敬将军。”
孙坚忙起身:“种公言重。坚只是尽了本分。”
刘备也端着盏站起来:“孙将军于梁东孤军奋战,大败后仍能重整军队,于阳人聚败胡軫,退吕布。那一仗,备听了心里佩服。”
孙坚跟他碰了一盏,干了。放下盏后,他转头看了刘亮一眼。
“说起梁东,坚要谢使君。”
刘备端着盏的手停在半空:“将军此话何故?”
孙坚朝刘亮举了举盏,和众人解释道:“坚于梁东被徐荣袭营溃败,于沿途收拢残兵。粮草皆毁于徐荣之手。正是此时,使君遣人送粮于白亭驿,方解了这燃眉之急。坚从前所见多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使君是头一个。”
“这酒,敬使君。”
他仰头干了。
刘亮起身回了一礼。
“文台兄言重了。十几路诸侯聚于酸枣,只文台兄一人出兵讨董,这谢,亮受之有愧。”
刘备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端着的酒盏缓缓放下,看了看孙坚,又看了看刘亮。
“备在酸枣,与使君日日相见,竟不知还有这一段。”他顿了顿,把盏端起来,“这一盏,备敬二位。”
张飞在一边听着,憋不出了:“孙将军!俺老张听说你阳人聚那一仗,几千人追着董卓几万人打!啥时候俺也能跟着将军痛快杀一场!”
孙坚哈哈大笑:“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并肩作战,好好打一场。”
张飞听着高兴,又冲刘亮一抱拳:“使君!俺老张原先只当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有胆气的硬骨头。俺服你!”
刘亮笑着端起盏:“张将军这话我收下了。不过下回当着外人,给我留点面子。”
满座都笑了。张飞嘿嘿一笑,抓起酒盏一仰头干了。
席间孙坚说起家中事,问刘亮:“使君可成家了?”
“成了。夫人蔡氏,岳父是蔡伯喈。”
“蔡公的女儿?”孙坚点头,“好!使君可有子嗣?”
说到孩子,刘亮表情不禁也柔和了不少。
“小儿去岁刚诞生,如今还不会跑。”
孙坚拍了下大腿,一脸遗憾:“哎呀!我有三个儿子,大的十五,老二八岁,老三才五岁。”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乐了,“可惜坚没有女儿,不然可与使君结个儿女亲家。”
刘亮也笑:“文台兄这份遗憾,我记下了。往后若再有,再说。”
孙坚一摆手:“好!那便一言为定。坚回去定当好生用功,使君也莫闲着。”
一句话引得众人又是大笑。
宴散之后,孙坚在洛阳城里扎营住了下来,后头两日他就带着程普黄盖和几个亲兵,在宫城内外转悠。
别的地方转一圈就走了,唯独城南甄官井边上,几个兵守了整整两日。程普亲自下去捞了半天,一无所获。上来时脸色难看,凑到孙坚耳边说了几句。孙坚听完,往四下扫了一眼,没说话。
魏三把这事报回来的时候,刘亮正在看舆图。
“孙将军的人在甄官井边上守了两日。程普下去什么也没捞着。”
刘亮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起身出了帐。
孙坚正在宫城台基上站着,看程普带人翻一处废墟。刘亮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文台兄在找什么?”
孙坚回过头,脸上挂着笑:“没什么,随便看看。董卓走时带了不少东西,我想着他还有没带走的,落在宫里。”
“找到了么?”
“没有。”孙坚摇了摇头,“烧得太干净了。”
刘亮朝不远处招了招手,魏三小跑过来。
“文台兄,宫室修缮和遗骸收殓,都是魏三在管。你要找什么让他陪着。”
孙坚看了魏三一眼,又看了看刘亮,笑着拱手:“那就有劳了。”
“孙将军客气。”魏三躬身。
刘亮拍了拍孙坚的胳膊,转身走了。
第二日,魏三领着孙坚在宫城里转。程普带人跟着,一处处翻。转到南宫西头,魏三忽然停下脚步,朝一片塌了大半的偏殿指了指。
“孙将军,这地方偏的很。前几日收殓的时候,有个躲起来的内侍从这底下爬出来。要不是他,我们都找不见这儿。”
孙坚眼神一动,抬脚就往那边走。
刚走到偏殿门口,陈乐手下一个小校跑过来,喘着气:“魏头儿,城西收殓的名册今日要报,那边催着要。”
魏三一脸为难,回头看孙坚。
孙坚摆了摆手:“你去忙,我这儿有程普。”
魏三拱了拱手,跟着小校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程普带人在偏殿废墟里翻了大半日。直至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在东墙根底下刨出一只匣子。匣身已经炭化,手一碰就碎成渣滓。
里头的东西被烧得黑黢黢的,外头裹着一层灰。程普拿袖子擦了擦,底下露出一角金镶的边,金子已经熔成一坨,和碎裂的玉片粘在一起。玉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但上头几个篆字,还隐约可辨。
程普捧着这东西走到孙坚面前:“将军……”
孙坚接过去,小心翻看。看完他将东西裹好,揣进怀里。
“回去再说。”
第二天晌午,孙坚来辞行。
“使君,坚军中有些事务须得回去处置,不便在洛阳久留。”
刘亮没有多挽留,只说:“今晚喝一顿,明日再走。”
孙坚应了。
当夜,两人在大帐里喝酒。说起白亭驿那三百石粮,孙坚把盏搁下,苦笑一声:“坚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要靠旁人接济。说来惭愧。”
“文台兄这话我不爱听。”刘亮给他续上酒,“你能在阳人聚斩华雄、破胡轸,可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文台兄,我敬你是条汉子。”刘亮端起盏,朝他举了举,“往后在北边,若有需要豫州的地方,只管开口。”
孙坚把盏里的酒干了,搁下后:“使君既这么说,我也把北边的事说透。袁本初在河内缺粮,全靠韩馥在邺城给送,可拿冀州的粮养着河内的兵,袁绍所图非小。前些日子,公孙瓒的弟弟死在阳武。他在幽州放话,这笔账记在袁本初头上。河北马上要乱了,使君在豫州,北边的事早晚绕不过去。”
刘亮听完,没有多话,从怀里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搁在案上,推到孙坚面前。
“此刀乃豫州军器监所铸,有我名印。豫州六郡国的兵曹皆出身颍川营盘,识得此物。若有朝一日兄遇险,可持此刀扣豫州营的门。”
刘亮目光澄澈地看着他。
孙坚看了他几秒,伸手把匕首收进怀里,然后解下腰间短刀:“这刀跟了我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