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双手递过来。
“使君如此厚待,坚没别的可赠。这把刀,使君收着。”
刘亮双手接过。孙坚没有松手,又补了一句:“往后南路上有事,使君只管吩咐,坚绝无二话。”
“文台兄这话,我记下了。”
第二日一早,孙坚拔营南返。
“使君保重。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文台兄保重,一路顺风。”
孙坚一抖缰绳,转身离去。
刘亮站在营门外,看着孙字大旗消失在官道尽头。郭嘉不知什么时候从营门里跟了出来,手拢在袖里,慢悠悠地缀在后头。
“主公,孙文台这一走,袁术八成要撺掇他去打荆州。”
“荆州有刘表。”
“刘表是董卓表的人。孙坚去打,赢了,荆州姓袁;输了,折的是孙坚。”郭嘉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他这个人,有勇无谋,倒是他身边那两位将军,嘉看了这几日,是个人物。尤其那位黄将军。”
刘亮看了他一眼,已经不吃惊于郭嘉的识人之力,黄盖……
江东那头,往后难免要打交道。
“他要是折在荆州,”郭嘉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主公在北边,可就少了一个能替您挡南边的人。”
刘亮脚步顿了一下。
郭嘉看了他一眼:“这话不中听。主公要是恼了,就当嘉没说过。”
“恼也谈不上,我不想看着他送死,也不愿见袁公路拿下荆州。合南北之势威胁豫州。”刘亮转身进了营门。
郭嘉跟在后头进了帐,案上的酒还没收,他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此事倒也不难,但看主公想要什么结果?”
刘亮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如今天子之威荡然无存,天下诸侯各有各的算盘。豫州无险可守,汝南又是袁氏本郡,我与袁公路迟早要对上。北面司隶与黑山军随时可能南下,东边兖州更是四战之地。眼下豫州不可轻起战事,我欲南下取荆南,入江东。”
“奉孝可有计策?”
郭嘉捏着酒碗,迎着刘亮目光:
“有。上策:借刀养恩,分孙限扬。
袁术对荆州垂涎已久,若让他得荆州,南北合围直取豫州,这是早晚的事。主公可让袁公路那埋的钉子劝他取荆州,他必催促孙文台急攻襄阳。而主公可以盟友之谊给孙文台递去刘表军队的大致部署。再将孙坚轻骑追击路线、人数、时辰卖给刘表,走第三人。绝不用豫州信使。”
“派一小队以“助战”名义在后方,待孙文台死后,主公头一个上表其子为长沙校尉,赠其粮草,只说“文台兄为袁公路催战所误,豫州不忍其部众离散”。程普黄盖这些老将会记得主公恩情。第三步……”
郭嘉端起酒喝了一口。
“孙策可养,但不可纵。主公则可以借机谋取江北淮南,结好扬州刺史陈温、刘繇。荆州就让给刘表,他和袁术结了死仇。孙坚旧部暗中给粮,与孙策定下盟约,主公取荆州,他取江南。江北淮南归豫州。他若答应,则助他渡江。他不答应,就助刘繇拖他。拖上三五年,豫州兵精粮足,直取扬州。”
刘亮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
和原本历史的发展轨迹也相差无几。只不过多了自己这么个变数。
“奉孝这计,确实能成。只是……”
郭嘉摇了摇头,笑了声:“主公仁德,不愿做背叛盟友之事。此为上策,若主公不忍,可保孙坚不死,但断其粮路、离间其与袁术,让他困于荆州,不使东渡。孙坚活着却拿不下荆州,袁术猜忌,刘表耗着他。此策太慢,且孙文台麾下能将不少,若让他翻身,主公南边就躺着头猛虎。”
“下策,公开助其夺下荆州,供其粮道,上表朝廷为其请荆州牧。短期南边无忧,可往后豫州便成江东门户,扬州更难取。”
郭嘉把三条路摆在刘亮面前,不论他选哪一条,他都能把计策完善。
郭嘉的声音在帐中幽幽响起,仿佛带着恶魔低语搬的诱惑:“主公跟孙文台交朋友,是真心的。嘉送他去荆州,也是真心的。孙文台生前,豫州是他最后一个朋友。死后,豫州是他儿子第一个帮手。剩下的,嘉来办。”
天已经黑透了,灯芯烧至最后,晃了几下噗的灭了。
“奉孝……”
黑暗中,刘亮借着帐外微弱的的火光看着对面的黑影。
他沉吟了片刻,琢磨着用词。
“孙文台去追击徐荣时,酸枣十几路诸侯没一个出兵。被打溃时,也无一人助军。待他阵斩华雄,大败胡轸,袁术头一个想的竟是断他粮草。我与他结交,确实存了分利用之心。可敬他忠义胆魄,也是真的。”
“若可能,这样的人……不该落个被算计至死的下场。”
帐内沉默了许久,久到刘亮以为郭嘉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背靠门帘而坐的郭嘉,借着那点照在刘亮身上的光,把他那点动作和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底笑话刘亮的仁弱,又有股热乎乎的东西打胸口往上窜。
“嘉知道了,那便选第二条。至于江东往后情形,还有嘉在。不过是晚上两年罢了。”
“不过容嘉提醒主公一句,这乱世容不下一颗善心,主公该行的是王霸之道,若不能杀尽拦路之人,便要等着别人的刀架上脖子。只有爬上那个位置,主公方有资格施仁义于天下。”
刘亮苦笑,这话听着耳熟。
“奉孝你这话,像是从孟德口中说出来的。”
郭嘉不置可否。
“兴许我与那曹孟德,还真是一丘之貉呢。”
他在心里说,若今日在场的是曹操,毫不犹豫的会选第一条路。可他走的那条路,我看到头了。
眼前之人,值得我赌上一场。
他没有等刘亮回答,他便起身掀帘出去了,迎头碰上过来的陈乐,点了点头,径直走了。
“哥,咋不点灯?”陈乐进来后把油灯点上,看着案前对坐的两人,有些纳闷。
“事情办妥了。”陈乐说。
“干净?”
“干净。匣子埋回去了,烧的跟真的一样。程普刨出来,孙坚亲手揣走的。”
刘亮看了他一会儿:“你事先没跟我说。”
“哥你知道就行。说多了,反倒坏事。他拿回去,早晚会发现是假的。到时候……”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刘亮站起来,“他走了,这事就过去了。”
陈乐点头。
刘亮走到帐口,停了一下。
“陈乐。”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刘亮出了帐。夜风灌进领口,他把那柄短刀从怀里摸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刀身上那个“坚”字,摸上去还有些硌手。
第二日,豫州营拔营。种拂父子的马车编在辎重队里,洛阳城里剩下的十几个文士上了粮车。
刘亮留了魏三带斥候营一百人在洛阳。
“盯着董卓的动向,十天一报。遗骸接着收殓,有名有姓的记下,无名无姓的记特征。”刘亮交代,“孙将军的信使过洛阳,照应着。”
魏三应下。
豫州营出洛阳东门,往阳翟方向走。
走了三日,过了偃师。
第四日晌午,队伍在道边埋锅做饭。前头忽然听见一阵吵嚷声。
陈乐带人循着动静找过去,就看见十几个短打蒙脸的汉子围着一支逃难的队伍,手里个个提着刀,正挨个翻他们包袱。领头那个一脚踹倒一个老汉,弯腰去扯老汉背上的行囊。
陈乐没废话。上去一脚踹翻领头的,反手把刀下了。典韦从后头赶过来,赤手空拳拍翻两个,剩下的扔下刀跑得一个不剩。
流民们千恩万谢。
陈乐把被踹倒的老汉扶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背上的土。
老汉穿着一件青布短褐,头发全白了,脸上却一根皱纹都没有,长须垂在胸前,周身气派看着像个活神仙。
他腰间挂着一串艾条,还被踩断了两根。
“老丈,伤着没有?”陈乐问。
老汉弯腰把断了的艾条捡起来,看了看,收进怀里。
“不妨事。断了两根,还能用。”
陈乐看着这老头,碰着这事还不慌不忙的,不像一般逃难的人。
“老丈怎么称呼?”
“老夫姓华,名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