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元年。
秋风吹过淮安码头的时候,第一艘满载江南新米的漕船鸣响了第一声号子。
沈砚站在漕运司的露台上,手里攥着刚从闸河沿线递上来的快报,指尖因为连日翻晒水文图泛着薄茧。
他身后的案几上摊着今年的漕运总册,每一页都用朱砂笔标注着各段河道的通航日期、过闸船数,从苏州府开船的日子算起,到通州码头交粮,全程比往年足足快了四十二天。
“看什么呢,笑得连茶都凉了。”
陆淮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河边上的潮气,刚从清江浦的水坝巡查回来,靴底沾着半寸厚的黄泥。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是巷口老李家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今早收到通州的信了,头三批漕粮已经全部入了京仓,管仓的老仓吏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粒米都没湿、一石粮都没少的年景。”
沈砚把手里的快报递给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山东闸河那边传信,今年泉眼水量足,四座水柜提前半个月就蓄满了水,最后一批过闸的粮船,比我们预估的日子还早了三天。
“往年这时候,闸口外还排着几百艘船等着放水,河工们熬得连觉都没法睡,今年轮班的差役都能按时换岗,前几天还有人捎信来,说沿线的稻子都比往年熟得早。”
两人并肩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漕船。
往日里船工们脸上总带着赶粮的急色,今年却个个都松快,有人蹲在船头就着烧酒啃鱼干,有人靠在桅杆上唱着江南的小调,连拴在船舷边的水鸟都比往年飞得自在。
岸边的空地上,去年安置的灾民开出来的新田一片金黄。
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稻浪,几个半大的孩子提着竹篮在田埂上跑,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上个月江南递上来的折子,说今年粮长们再也不敢在粮米里掺沙子凑耗米了,新规矩定了,收粮的时候当场过斛,不合格的直接退回重晒,沿途的漕运巡检点挨个查,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