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刚过，洪泽湖的水色还带着冬末残留的浑浊，沈砚就带着三个老河工扛着标尺上了船。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绕着洪泽湖西岸踏勘，靴底沾的黄泥结了厚厚一层硬壳，手里的水文图被湖风刮得边角发脆，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满了历年决堤的险段。

“沈同知，前面就是老泗河的故道了。”

撑船的老河工陈阿贵把竹篙往水里一扎，指着岸边半人高的芦苇荡，“嘉靖二十三年那场大水，这里决了口，半个淮安府都泡在水里，当年沈老粮长的运粮船，就是在洪泽湖的风口浪尖上被浪打穿了底。”

沈砚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标尺的木柄。

他查了三个月的旧水文档，终于在淮安府的库房角落里翻到了前朝周忱当年留下的草稿——早在宣德年间，就有河官提议绕开洪泽湖的风涛区，从高家堰东侧开一条新的支线运河，直接连通清江浦和淮河主道，只是后来因为历任总漕怕动了地方豪强的水浇地，这事一拖就是两百年。

等陆淮带着工部的勘合文书赶到湖边时，沈砚已经把新粮道的走向画在了羊皮图上：

从清江浦的新闸口起，向东挖三十七里新河，顺着平缓的岗地绕开洪泽湖的核心风浪区，直接接入淮河的清口，全程没有一处险滩，也不用再让漕船在洪泽湖里顶着狂风走整整一天。

“这条线我算过了，”沈砚指尖点在图上的每一个节点，声音亮得像湖面的晨光，“新河沿线全是闲置的荒滩，不用占百姓的熟田，动用三万河工，三个月就能挖通。

往后江南来的粮船，再也不用在洪泽湖里赌天气，每年光沉船损失的漕粮，就能省下十几万石。”

反对的声音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沿线几个靠洪泽湖滩地围垦私田的乡绅，连夜凑在湖口那座破土地庙里搓了半夜的状纸，笔尖蘸着墨汁把“破风水、断龙脉”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天没亮就差人快马送去了府城。

与此同时，几个被他们塞了碎银子的地保敲着铜锣绕村喊了一圈，几百个扛着锄头、扁担的农户就被撺掇着堵在了粮道工地的入口。

乌泱泱的人墙把刚堆起来的河沙石料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把锄头往泥地里一砸，溅起半尺高的黑泥，扯着嗓子喊：“谁敢动我们的滩地，就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陆淮接到消息时，正半蹲在泥泞的坡地上，指尖点着沈砚画的图纸，跟河道老通判核对坡度的标记。

老通判的靴子上沾着厚厚的黄泥浆，手指着图纸上一道弯线，声音压得低：“陆大人，这里再缓半分，汛期的水就冲不垮新堤。”

差役跌跌撞撞跑过来报信的时候，风正卷着湖面上的咸湿气往人领子里钻，陆淮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搁在石墩上的铜官印往袖口里一塞，起身时溅了一裤腿泥点：“不用调兵，跟我走。”

他没带一个兵丁，只让随行的差役在工地边上的空地支起几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没半个时辰，白面馒头的甜香就顺着风飘出了半里地，一笼接一笼的白馒头摞在竹屉上，热气裹着香气往堵门的人群里钻。

沈砚踩着沾了露水的田埂走过来时，布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