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香的味道漫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到淮安的时候,常盈仓里的陈米都发了霉,仓吏还敢在账上写“颗粒完好”,如今再看眼前的景象,竟像做梦一样。
沈砚走到墙边,掀开挂着的布帘,露出两人亲手绘制的《大明漕运全图》。
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今年所有顺利通航的河段,从杭州到通州,千里漕河的线条上,密密麻麻标满了今年的通航记录,没有一处决堤,没有一处淤堵,连往年最容易出事的洪泽湖段,今年都安安稳稳,几百艘粮船顺顺当当地绕着新修的支线走,连半点儿险情都没出。
“去年我们修的那几段减水坝,今年夏天连个小口子都没漏。”沈砚的指尖顺着运河的线条慢慢划过,从淮安到山东,再到京城,每一处都留着他们当年带着河工扛沙袋的印记,“我爹当年就是在闸河段冻饿交加死的,那时候运军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漕船卡在闸口半个月动不了,人饿得只能啃河边的芦苇。现在好了,运军每个月的口粮都按时发到手里,还能捎带点自己的小货物到北方卖,前几天有个老运军特意来漕运司谢我们,说跑了三十年漕,今年第一次安安稳稳把粮运到了京城,回家还能赶上秋收。”
陆淮从身后轻轻按住他的肩,窗外的夕阳斜斜落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那张巨大的漕运图上。
这些年他们堵过决口,斗过贪官,在芦苇荡里躲过人,在朝堂上挨过弹劾,好几次差一点就把命丢在这条河上,可此刻看着码头上往来的粮船,看着岸边丰收的田地,所有的苦累都像被秋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陆淮从袖口里掏出一封明黄色的奏疏,是京城刚递来的,“皇上看了今年的漕运总册,龙颜大悦,下旨给咱们沿岸所有河工都赏了半年的饷米,还说要把咱们定的新漕规,直接写成永例,以后世世代代都按这个规矩来。”
沈砚接过奏疏,指尖微微发颤。他翻开册子,末尾的朱批写着“漕河安澜,万民之福”八个字,力透纸背。
远处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是码头上的船工们自发点起了鞭炮,庆祝今年的漕粮全数顺利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顺着河面飘过来,惊起了一群水鸟,扑棱棱地向着夕阳的方向飞去。
夜色慢慢漫上来,漕运司的院子里飘起了桂花香。
两人搬了小几坐在露台上,就着一壶温好的米酒看月亮。
脚下是千里奔流的漕河,眼前是万家灯火的淮安。
远处的河道上,一盏盏桅灯依次亮起来,顺着水流向北延伸,像一条缀满了星光的丝带,稳稳当当地托着整个大明的南北命脉,向着又一个安稳的丰年,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