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手里没拿告示,先从怀里摸出个磨得边缘发亮的旧木腰牌,木头上的纹路被几十年的汗浸得深褐,上面“洪泽粮长沈安”几个字还能隐约辨清。
他站在田埂的高处,没拿腔拿调,先对着最前面那个攥着锄头、脸晒得黝黑的老农拱了拱手:“大叔,您先把锄头歇歇,我不是来赶你们走的。”
人群里的叫骂声先停了半截,那老农梗着脖子回他:“不是赶我们走?你们挖了这条河,我们滩里的麦子全得泡汤,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沈砚把手里的图纸往旁边的石磨上一铺,指尖点着上面用朱砂画的红线条,声音亮得能盖过湖面上的风声:“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掰碎了说——这条新河挖通,沿岸同步修二十道灌渠,你们村后那上千亩靠天吃饭的旱地,往后不用再等龙王下雨,渠水直接引到田埂边,全都能改成种水稻的水田,一亩地的收成顶现在三亩。”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摞刚端过来的白面馒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愿意来上工挖河的,不管是谁,每天实打实发两升米的工钱,当天干完当天领,绝不拖欠。等河修完,新河堤边垫出来的熟田,全部分给出了力的河工,一户能分两亩,不用交租。”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刚才攥着锄头的老农眼神动了动,手里的锄头往下放了半寸。
沈砚把那枚磨旧的木腰牌举到所有人眼前,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声音里压着点发哑的颤音:“我爹沈安,二十年前就是这洪泽湖上的粮长。那年冬天走漕运遇上大风,船在湖里翻了,半船漕粮沉进了浪里。他为了补亏空,把家里的田产全卖光了,最后连人带剩下的半袋粮,再也没从湖里回来。”
风卷着湖浪拍岸的声音传过来,他望着眼前一片黄褐的滩地,声音沉得像落在泥里:“我今天开这条新河,不是为了衙门里的政绩牌,是想让往后在这条河上跑船的人,不用再抱着船板在浪里漂,不用再像我爹那样,把命白白丢在这无边无际的风浪里。”
刚才还攥着锄头喊得最凶的几个汉子,悄悄把锄头扛回了肩上。
有人伸手从竹屉里拿了一个热馒头,咬了一大口,白面的甜香漫开,人群里的僵持,就跟着这漫出来的热气,慢慢散了。
人群里当年跟着沈安跑过船的老船工当场红了眼,带头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放:“沈公子说的是实在话,这条河,我们帮着挖!”
开工那天,沈砚和陆淮一起扛着第一筐土下了河工。
春寒还没退,河底的泥冰得刺骨,两人的裤腿全泡在泥水里,跟着河工们一起从早干到晚。
沈砚懂水文,每一段河道的深浅、每一处堤岸的坡度,他都亲自拿着标尺量过,绝不允许偷工减料;陆淮管物料,从淮安府的粮仓里直接调粮,每天的工钱当天就发到河工手里,绝不允许胥吏经手克扣半分。
有天深夜下了暴雨,两人披着蓑衣去工地巡查,正好撞见几个想偷偷把河底的淤泥往浅了挖的工头,陆淮当场就把人揪了出来,按规矩罚他们自己在工地上做半个月苦役,整个工地再也没人敢耍花样。
三个月之后,最后一筐土被抬上新河堤岸,新粮道正式通船的那天,第一艘试航的漕船扯着红绸从新河缓缓驶过,两岸站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锣鼓声顺着河道飘出去十几里远。
这条后来被沿岸百姓叫做“沈公堤”的新粮道,彻底绕开了洪泽湖最凶险的百里风涛区。
之后的几十年里,从江南来的漕船顺着这条新支线平稳北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整船沉湖的惨剧。
站在新闸口的石栏边,沈砚望着平稳流过的河水,陆淮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远处的漕船一艘接一艘驶过,船工们的号子声飘过来,全是安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