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号系统的播报存在延误可能性，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的什么线索进展，被拖延到正好这时才播报。

沈微序没有轻信这则播报，又从司礼监的人手中拿到他们鉴定出这个结果的那几封信。

他仔细查阅一遍，确认确实是他之前看过，并且当时有觉得熟悉的那几封。

裴世衡那几封的时间线更早一些，他在书法上有些造诣，沈微序此前看过他的书法作品，会有熟悉感但分辨不出来也算正常。

而被鉴定出来是裴知遥的那几封，时间线是裴知遥成年那两年。

沈微序翻看确认，字迹确实有裴知遥的风格，他之前没有分辨出来，是因为这几封伪造得更加难辨。

宋明德在知晓司礼监的人得出鉴定文书时，便来到了沈微序办公的屋子。

他同样清楚沈微序与裴知遥之间的关系，在被司礼监的人汇报了这个结果时，神色也变得严肃，一同去翻看那几封密信。

越看，宋明德的眉头便皱得越紧：“这竟然……真是裴右相的字迹？沈少卿，此事你怎么看？”

沈微序几乎没有迟疑：“字迹鉴定确实无误，但下官认为这中间应该有什么别的错漏。当年他还小，又曾在定国公府长大，不可能与此事有关。”

宋明德顾虑：“可如今结果显示，背后主谋者很有可能是裴世衡，裴右相作为他的儿子，有没有可能……从最开始他到你们定国公府去，就是为了潜伏在你身边，谋划好的？”

沈微序摇头：“不会。当年下官与他的相遇实属偶然，并且他当年的状态，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装得出来的。况且……他检举他的父亲上位，又如何会与父亲同流合污？”

宋明德不太认可他这番话：“过往权臣奸佞记叙中不乏自幼便有城府之人，这样的人往往更可怕，不可轻易低估。

“而当初裴世衡倒台，陛下本欲将裴府嫡系抄没斩首，还是裴右相提议的流放，留了他们一命，这期间或许也有做戏的成分。”

宋明德所言的这部分内情，是沈微序之前没有留意过的。

他似乎也明白沈微序此刻的心情，说完又叹口气。

宋明德拍了拍沈微序的肩膀，语重心长：“近日来裴右相始终有意针对你，我认为这不会是巧合。沈少卿莫要因为私下的情感，左右了你的判断。”

他这话本身很有道理。结合裴知遥的剧情“反派”身份的话，他自幼便有城府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而他那么执着于要将案子收拢回刑部，也可以说是察觉到什么关窍，怕沈微序查到他头上，暴露关系的不纯粹，又或是暴露他自己的野心。

……怎样都说得通。

但也怎样都说不通。

不管裴知遥近来对他的态度多奇怪，沈微序都可以确信，裴知遥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他，不利于定国公府的事情。

沈微序将文书放下：“于公于私，下官都不认为此事能成立。下官还需要一点时间调查其他线索证据，望宋大人见谅。”

宋明德也理解他的心情：“也好。不过你自己注意时限，如今只余下半月时间了。若到时未有其他证据推翻，便只能以此上报陛下了。”

沈微序：“下官明白。”

宋明德也不再于他屋中逗留，先回去处理他自己的公务。

沈微序在他走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乱糟糟的书案。

看来，如今还能寄希望的，便是他托江云和帮忙调查的那些内容了。

沈微序放缓了自己的调查进度，等待江云和那边消息的同时，重新梳理三条不同的线索，试图从中抽丝剥茧，找到他所遗漏的部分。

但在新的线索与结论出现之前，他先等到了与裴知遥约定的一月时限来临。

八月初一，暑气渐消，秋风初起。

本是天朗气清，丰收将至的舒爽日子，如今却各地都不太平。

都察院外调去各处处理地方问题的官员皆未归京，京城内仍聚集进京上书的百姓，各种大小案子纷至沓来。

刑部忙着审案，大理寺一众更是两眼一睁便是复核。

三法司半月前的吵架牵连出了司法体系混乱的引子，而陆陆续续，在沈微序只专注查案的这个时间里，引线又烧向了朝堂的其他部门。

不只是刑部，户部以国库消耗为由、礼部以旧案闹得如今京城人心惶惶为由、京兆府以京城治安与民生为由……

总之，又有多方部门向他施压，催促他尽早给出一个结论。

连裴知遥，在今日早朝时都已经直接地与他站在对立面，让他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不若早早卸职请罪。

沈微序如今听惯了他阴阳怪气的腔调，没把他在朝堂上说的话当回事，只是一如往常不吃任何压力。

他站在大殿的中央，不卑不亢：“陛下，诸位大人。诸位的急切臣都明白，但此案本就非一两日可查清。如今满朝上下，唯臣一人可专心于此，臣不愿辱没使命，只愿能在这一月之内静心排查。”

“也希望诸位——能够稍安勿躁。”

沈微序扫视了一圈面前的朝臣，最终在视线落在最前方的裴知遥身上。

裴知遥似笑非笑：“那倘若，一月之期结束，沈少卿仍无结果呢？”

沈微序直视他，态度坚决：“若一月后仍无结果，下官自会具折请罪。”

大殿之上，沈微序与裴知遥第一次当众对话，却是曾经的“学生”，如今的百官之首，问责过去的“老师”，当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然走向破裂。

早朝的争锋最终结束于景仁帝的决策，余下的半个月，所有官员都不得再过分催促进度，以确保沈微序能够安心查案。

而下朝之后，裴知遥又明晃晃地等在了殿外，从沈微序出来起便将视线锁在他身上。

沈微序不明所以，但不太想在人前和他有交集，只向他看去一眼，随后擦肩而过。

而在衣摆交错之际，裴知遥忽然笑了一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预告。

“哥哥，我们的一月之期已到，今晚我在丞相府等你。”

沈微序袖中的手轻轻握了下，但脚步没有停滞，走向与裴知遥相反的方向。

他们的一月之期……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