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序一时没听懂:“什么?”
裴知遥:“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哥哥,朝堂的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包括他自己在内同样不可信。
也可以理解为,裴知遥在朝堂时间更长,更知道他身边哪些人或许别有目的。
但裴知遥不明说,沈微序便没再问。
他们如今立场不同,也无法分辨哪些是误导,哪些是真话。
沈微序把话题回归到最初:“所以你怎么过来了?”
裴知遥委屈:“哥哥给我的一个月时限才过去一半呢,就想提前说结束了吗?”
完全忘了这茬的沈微序:“。”
裴知遥又说:“再者,我还以为哥哥会有些什么话,迫不及待想问我呢。”
话题又回到裴知遥的身上。
沈微序便顺着他的意思问:“刑部的发难,是你授意的?”
裴知遥:“当然。”
沈微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知遥:“哥哥猜猜看?”
这话一出,基本就不用猜了。
沈微序:“你不希望我继续查下去?”
裴知遥笑起来:“哥哥真聪明。”
沈微序没有继续问为什么。
就如同他的预感,裴知遥总归不会害他。
一月时限内查不出来,他只会仕途到头,不至于牵连性命之忧,而刑部无故的指责发难在前,他一个才回京半月的人办不成情有可原,也不至于影响他的名声。
但布防图案牵涉甚广,他作为漩涡中心,越往深入查便越危险。
阻止他查案,自然也是为了保他。
这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道理。
沈微序又说:“你今日来,应该不单单是想和我解释,你没想伤害我。”
“当然,哥哥这么聪明,哪需要我特意解释。”裴知遥给沈微序倒了杯茶,似笑非笑,“只是哥哥好像不太愿意听话,我就只能亲自来一趟了。”
显然,是裴知遥的眼线向他汇报了沈微序今日的动向。
今夜注定不是什么温情对话。
沈微序没接他这个话头,问:“你突然转变想法,是和你受伤的事情有关,还是和之前我身边多出来的眼线有关?”
裴知遥回答得很快:“都没关系。或者说,哥哥也可以当作与我受伤有关。毕竟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当然更容易后怕。”
他这话说得散漫,难辨真假。
沈微序审视着他的神态,但他早已看不懂如今的裴知遥。
今夜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七年前单纯赤诚的裴知遥,不是他回京以来执着黏人的裴知遥,更不是前几日因受伤而在他面前短暂袒露了些许脆弱的裴知遥。
而是四年前踩着他父亲一鸣惊人,如今稳坐右丞相之位的裴清晏。
几息的关窍,他理清了裴知遥的意图:“你想要刑部接手这个案子?”
裴知遥:“嗯哼。刑部有充足的办案经验,也早已被我清理整肃过。由刑部来查,是最妥当的方案。”
沈微序看向他面前的茶杯:“那倘若,我拒绝呢?”
裴知遥轻笑:“哥哥久未归京,如今回来不过区区半月,真以为依靠一些外地人,便能执掌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沈微序:“我从无执棋之意,但棋子何时出局,也并非是一个棋手说了算。”
裴知遥抬眸看他:“哥哥这是铁了心要查下去了?”
沈微序:“我不管你是出于好意,还是别有目的,这个案子我不会放弃。”
裴知遥:“哥哥就这么坚持?哪怕,我可以向你保证,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卷?”
沈微序看着他:“我有我必须亲自完成的理由。”
裴知遥同样也看着他:“就和哥哥当年离开一样,不能说,又不愿意违背的理由吗?”
“……是。”沈微序艰涩回答。
裴知遥发出一个很轻的笑音,听不出情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那看来,我们今夜的谈判破裂了。”
沈微序未言。
裴知遥垂眸看向他,笑道:“那我不打扰了,哥哥夜安。”
他转身离开,与沈微序擦肩而过。
沈微序始终没再回话,也没有起身,只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终归平静。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终于站起,将窗户关好,转身去收拾洗漱。
*
次日起,沈微序还是按部就班地查案。
他按照沈崇川给的名单去拜访了尚在京城中的官员,同时也在暗访与孙尚茂有过来往的一些官员。
期间他还要抽空去和宁王碰一面,打探他那边的情况。
几乎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也因为这段时间活跃在朝堂与官员们面前,时不时还会在朝堂上被景仁帝点名进行简单提问,沈微序在朝堂中逐渐有了些名气。
有人认为他临危不惧,条理清晰,未来或许会是个好苗子。亦有人认为他资历尚浅,恐怕一月之期难以独自完成重担,只怕会是昙花一现的插曲。
但无可否认,朝堂官员绝大部分对他的能力基本是认可的,想结交他的人也因此多了起来。
沈微序全部回绝,保持他的独善其身清流人设。
也唯有裴知遥总是对他的阻拦与针对,隐隐让朝堂的其他官员,觉得他们似乎不太对付。
布防图一案本身就是由刑部最先翻出,且很适合用来“结党营私”的案子。
很多人陆陆续续都在猜,此案本身是裴知遥想用来快速扩张党派势力的手段,结果被根正苗直的沈微序抢了去。
于是曾为“师生”的两人关系破裂,又是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现实教训。
但朝堂传闻归传闻,裴知遥这段时间也没忘记时不时出现在沈微序面前,只是比之前要更加神出鬼没一些,通常也不停留太久,只是和他随意地打个招呼。
沈微序偶尔也会再问下他的伤如何了。
他们之间的立场已然转变,裴知遥确实履行了他的话,始终在以各种方式阻拦他查案的进度。
裴知遥刚受伤那会,沈微序感觉到的微妙的隔阂感,在这个期间似乎变得更加明显。
或许,裴知遥也终于默认了,在那一个月时限抵达之时,他们终将真正走向陌路。
沈微序没有分太多心神给裴知遥,在寻访过所有的相关的人员后,他重新进了目前的线索梳理。
目前在京城内的,所有相关的人,都逐渐清晰地形成一条线。
全部都指向了裴世衡。
布防图案初审的官员、常常往孙尚茂府中送奇珍异宝的官员……这些人,全都与裴世衡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而若顺藤摸瓜,去往如今在朝堂中的官员里去摸,几乎每个部门都存在可能是裴世衡余党的人。
沈微序总觉得有点奇怪。
这条脉络有点太过于清晰了,倘若裴世衡真的能有渗透得这么深入的势力,能轮得到他一个才进朝堂不到一月时间的人全部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