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珩把视线从水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但楚昭宁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针。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楚昭宁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看他,“苍珩,你刚才那一通解释,又是怕我们拒绝又是怕我们死了,说白了就一句话,你想让我们帮你复活朱雀,但你自己不好意思开口。”
“不是。”
“那是什么?”
苍珩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比刚才快,膝盖没打颤,肩胛骨从衣服底下顶出来,把外套撑起两个尖角。
他站在桌子对面,比她高了半个头,台灯的白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颧骨下方投了一片阴影。
“朱雀的残魂在通道夹层里,我上去开通道,残魂自然就会出来。不需要你们帮我复活他,我要你们做的,是拿着他带出来的证据联合六界打上神界。这两件事是分开的。”
“打上神界,然后呢?”楚昭宁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仰着头看他,“没有最能打的朱雀,我们怎么打倒神界?倒了之后,六界谁管?你是死了一了百了,后面的一堆事你都不管了?”
苍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压根没想管那么多。”楚昭宁替他说了,“你只想了怎么开通道、怎么放残魂、怎么撑折角,你想完了之后觉得事情就结束了。但事情没有结束,你死之后六界是空的,神界那套体系没了,谁来接?你想过吗?”
苍珩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台灯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里。
“朱雀回来之后,他会接。”
“朱雀刚回来,他是什么状态你心里没数?”楚昭宁的声音抬了一截,“他在夹层里封了八百年,残魂就是残魂,不是活人。你把他放出来,他连自己的火都没有,拿什么接六界?”
苍珩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快到楚昭宁差点没看见,但她看见了。
“或许,你根本就没打算让他接。”楚昭宁盯着他,“你打算让我们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苍珩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水上。水面上的浮灰已经沉到底了,杯底沉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细末。
“你说的对,我考虑不周。”他说。
“我不要你说我说得对。”楚昭宁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苍珩,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替所有人做决定。你当年替我们决定,现在你还替我们决定,你问过谁?”
“你们不愿意也得有人做。”
“那也得他们自己说不愿意。”楚昭宁站直了,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栽在这个‘替’字上。你替我们决定所有事,然后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们。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几个活到今天,哪一个是需要你保护的?”
苍珩看着她,台灯的白光在他青色的眼底铺了一层冷色,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替你们决定所有事,是因为你们当年做不了决定。”他说,“你一千二百岁的时候太单纯,褚宴清刚化鬼王满身戾气,白虎神魂有烙印,玄武自以为是。你们自己做决定,就是死路一条。”
“那是当年。”楚昭宁说,“八百年了,你封了我们八百年,我们在八百年里各自活了过来。靳凛在妖务司上了两年班,玄澈查了两年古籍,褚宴清在六界游荡了八百年,他们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苍珩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帘上那条光线上。
夕光已经彻底没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路灯的黄光,在他脸上投了一小片暖色。
“我知道他们不弱。”他说,“但通道那件事,我需要他们站在特定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一旦站错了,整条通道都会塌。”
“那就告诉他们位置在哪里,让他们自己站。”楚昭宁说,“你把结构图画出来,把每个人的站位标清楚,把时间算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选。他们愿意站就站,不愿意站你就一个人上去,但你不能替他们选。”
苍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那几条主纹旁边那条新裂开的细缝比昨天长了一点。
“好。”他说,“明天玄澈过来,我把完整结构图画出来,站位、时间、顺序,全部标清楚,他们自己选。”
楚昭宁看着他,他站在桌子对面,手从桌上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比之前塌了一些,脊背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东西扛了很久。
“还有。”她说。
苍珩偏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怕我们愿意,怕有人死了你背不起。”楚昭宁说,“那你自己呢?你折在夹层里,你觉得我们背得起?”
苍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我们几个人站在六界上面,回头一看,你没了,你觉得我们怎么想?”
苍珩把视线移开,落在桌上那杯水上。
“你们可以恨我。”
“恨你什么?”楚昭宁说,“恨你抽我的火?恨你封了我们?苍珩,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站了两秒,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旁边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下午靳凛过来补神魂,你把结构图准备好。晚上把图给玄澈,让他算一遍,算完之后再定要不要所有人到场。”
“好。”
“还有,”楚昭宁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木头,“你下次想让谁干什么,先问一句。你不问,你怎么知道别人愿不愿意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的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滴水渍更快地干透了。
苍珩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他把杯子搁回去,走到窗帘旁边,把那条缝拉严实了,然后坐回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着。
胸口的火种光从外套底下透出来,一跳一跳的,比白天暗了一些,但没灭。
楚昭宁下楼的时候褚宴清还站在对面墙根底下。在墙角找到王哥留下的保温桶,她拎着保温桶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褚宴清看见她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汤呢?”他问。
楚昭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袋口扎得紧紧的,外面裹着的旧毛巾还是温的。
“刚上去的时候忘了拿。”她说。
褚宴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楚昭宁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的灯光从缝里透出来,黄澄澄的一条。
“他在上面干什么?”褚宴清问。
“坐着。”
“都坐了一天了。”
“你也在下面站了一天了。”楚昭宁把保温袋递给他,“你喝吧,我不想上去了。”
褚宴清接过去,拧开锅盖喝了一口。
汤还温着,他喝了两口,把锅盖拧回去,拎着袋子站在那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法桐的叶子沙沙响。
“他怎么说?”褚宴清问。
“明天靳凛来,他把结构图给玄澈,让我们自己选。”
褚宴清沉默了几拍。
“他真这么说的?”
“他答应了。”
褚宴清把保温袋搁在脚边的路沿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楚昭宁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心。褚宴清看着她擦手的动作,忽然开口。
“少吵架,对身体不好。”
“没吵。”
“你嗓子都哑了。”
楚昭宁把纸团起来攥在手里,没接话。褚宴清把保温袋从地上拎起来,递还给她。
“我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下午靳凛补神魂,我在场。”
“好。”
褚宴清把保温袋塞回她手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走了。
楚昭宁拎着保温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把保温袋拎回楼上,推开门的时候苍珩还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胸口的火种光从外套底下透出来,一跳一跳的。
“汤。”她把保温袋搁在桌上。
苍珩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保温袋解开,拧开锅盖。
汤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端着锅站在桌边。
“你刚才下楼的时候,褚宴清还在下面?”他问。
“站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