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珩把锅盖拧回去，搁在桌上。他的手从锅盖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让他回去。”
“已经走了。”
苍珩没有说话。他坐回椅子上，手搁回膝盖上，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着。
楚昭宁在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赤金色的光在灯光里浮着薄薄一层，比早上亮了一些。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靠着床头栏杆，看着天花板。
“苍珩。”
“嗯。”
“你明天把话说清楚。”她说，“每个人的位置，要做什么，可能会遇到什么风险，全部写下来。他们要是不愿意，你别勉强。”
“好。”
“还有，”楚昭宁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只鸟的形状，“你图画好之后先给玄澈看。他脑子比我们都清楚，他要是说哪个位置不行，你就得改。”
“好。”
楚昭宁起身去洗漱，屋里很安静，只有苍珩的呼吸声从椅子那边传过来，一轻一重。
第二天上午送完信回到邮局的时候，玄澈已经坐在门廊底下的椅子上了。
靳凛也到了，靠在院门口那棵法桐的树干上。褚宴清站在院门外的墙根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楚昭宁把车锁好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
“人齐了。”玄澈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走吧。”
五个人上了楼，楚昭宁推开门的时候苍珩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他看见一群人进来，站起来，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结构图，”他说，“通道的完整走向，夹层的位置，折角的受力点，你们每个人要站的位置，我用红笔标出来了。”
玄澈第一个走过去，他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了很久，指尖沿着图上的一条线慢慢滑。
他看了大概十几分钟，中间没有开口。其他人站在旁边等着。
“这里，”玄澈终于开口了，指尖点在图上一个位置，“你标的是让靳凛站在折角外侧撑受力点。但折角外侧是塌缩空间，站上去会被空间挤压，他撑不住。”
苍珩站在桌子对面，看着玄澈指尖点的位置。
“我知道。”他说，“但他撑不住也得撑，那个位置只有白虎的庚金之气能扛住空间挤压。”
“你想过让他换到内侧吗？”
“内侧需要一个人同时控制三条分叉线的灵气走向，压力是外侧的三倍，靳凛的神魂有裂痕，扛不住。”
玄澈把指尖收回来，在图上点了另一个位置。
“那这里，褚宴清站的位置，你标的是通道入口。入口太窄，鬼气进不去，他站上去通道会堵。”
苍珩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一会儿。
“那把他移到侧翼。”
“侧翼是灵气回流区，鬼气进去会被冲散。”
“那就把回流区改道。”
玄澈看了苍珩一眼，从桌上拿起那支细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线。
“改道要重新算，给我半天时间。”
“好。”
楚昭宁站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人对着图改来改去。靳凛靠在窗边，袖口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淡红的印子。
他看着那张图，没说话，但楚昭宁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标着“白虎位”的那一小块区域上。褚宴清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玄澈改图的笔尖上。
“靳凛。”苍珩忽然开口了。
靳凛从窗边偏过头。
“你的位置我标在折角外侧。”苍珩说，“玄澈说得对，外侧会被空间挤压，但那个位置需要庚金之气扛住折角回弹的力，如果你不站，折角会在展开的瞬间合上，通道打不开。”
靳凛看着他。
“如果你站上去，你的神魂裂痕会在空间挤压下发作。发作的时候你撑不住，折角还是会合上。”
靳凛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不会吧，你们真打算陪他胡闹？”
玄澈拨了拨碍眼的头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了解些总比某一天突然被推上去好。”
苍珩低着头，手攥了攥，又松开，“对不起。”
“呵，需要的时候好言好语，不需要的时候直接踹沟里是吧？”
靳凛拿脚勾过来一个板凳，坐下往后一靠，“说吧，撑多久。”
“……一刻。”
“发作之后能撑多久？”
苍珩沉默了一拍。
“五息。”
靳凛把视线从苍珩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张图上。
红笔标出的“白虎位”在折角外侧，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标着“受力方向”，他看了几秒。
“五息够通道展开吗？”
“展开需要三息。”
靳凛把视线从图上收回来，落在苍珩脸上。
“那我在发作之前把三息撑完，发作之后五息，够不够让你把折角稳住？”
苍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够不够？”
“够。”
靳凛把手插进兜里，肩膀下松了松。
“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玄澈从图上抬起头看了靳凛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在图上改道。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楚昭宁靠在床头栏杆上，看着屋里的局面。靳凛站在窗边，玄澈在改图，褚宴清站在门框外面，苍珩站在桌子对面。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靳凛这么放飞自我的样子。
其实靳凛的病会让他慢慢变得暴躁，但部长的身份又会让他克制自己，他平常虽然看着不好惹但脾气其实还可以。现在这样子，看来他又快要犯病了，并且对苍珩忍耐到了一定限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赤金色的光在灯光里浮着薄薄一层。
“我的位置呢？”她问。
苍珩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推过来，图上画着通道的横截面，中间一条细线标着她的位置，旁边写着“涅槃火源”。
“通道展开的瞬间，折角里残留的空间乱流会从入口涌出来，入口处需要一团稳定的火源压住乱流。你的涅槃之火是六界最稳的火源，压在入口，乱流不会扩散。”
“我在入口站着，火从掌心放出去就行？”
“掌心放出去，持续一刻钟，靳凛撑折角，你压入口，玄澈从外面引通道灵气回流，褚宴清站在侧翼，用鬼气挡住回流区冲过来的余波。苏子瑜不进通道，她在外面守着阵基，负责接应。”
楚昭宁看着那张图，指尖点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的火放出去之后，折角展开，残魂顺着通道下来，然后呢？”
“残魂下来之后，通道会开始回收。这时候所有人撤出通道，我在里面撑住折角，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带着残魂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楚昭宁把视线从图上收回来，落在苍珩脸上。他站在桌子对面，台灯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里。后颈那道裂痕中间那条细线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才答应过，把选择权交给所有人。”楚昭宁说，“你站在那个位置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拦你。但你得把话跟所有人说清楚，你选的是死，还是撑到最后。”
苍珩看着她，青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很淡。
“我选的是撑到最后。”
靳凛听到嗤笑了一声。
“撑到最后的尽头是什么？”
苍珩没有说话。
楚昭宁把那张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靳凛靠在窗边，玄澈在改图，褚宴清站在门框外面。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苍珩脸上。
“图画好了，每个人自己看。”她说。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栏杆，把毯子从柜子里拽出来搁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