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珩把视线从桌上那杯水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想听全部?”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关了,巷子里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隔壁阳台上晾衣绳被风吹得轻轻磕在铁栏杆上的动静。
“通道夹层是我当年切断通道时折出来的,折角在通道中段,外面是塌缩的空间,里面是通道原来的走向。朱雀的残魂封在折角最深处,我去开通道,把折角展开。残魂顺着通道往下落,他身上带着神界抽火的全部记录,拿那些东西联合六界打上去。”
“你留在夹层里撑折角,撑到所有人上去,通道重新折叠,夹层塌缩,你出不来。”楚昭宁替他把话说完,“这些你说过了。”
苍珩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松开,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着。
他胸口的火种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椅面上投了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剩下的部分没说。”
楚昭宁等着他开口。
“六界联合要有人牵头,妖界那边要打通关节,魔族那边要有中间人,人界和冥界的通道要提前疏通。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得你们来做。玄澈在妖务司有档案权限,靳凛在第六部门有执法权,苏子瑜手里有器皿登记的完整记录,这些我都知道。”
楚昭宁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
她盯着他,胸口那阵酸没有往上顶,反倒沉下去,沉到肋骨底下,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么清楚的?”
“很早。”
“多早?”
苍珩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帘上那条光线上。夕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橘红色。
天色正在暗下去,夕光慢慢淡了,桌上台灯的白光渐渐亮起来,两道光在他脸上交错着,一半暖一半冷。
“玄澈第一次去九回岭的时候,他穿过第一层结界那天,半叶岭底下的地脉震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他在查,也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所以你把玄澈引到废城,让褚宴清把地名告诉我,让我去踩阵眼。一步一步,把我们全引到你铺好的路上。”
“是。”
楚昭宁站起来了,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他。
台灯的白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沉在暗里。
“苍珩,你从半叶岭出来那天,就已经打算让我们跟你一起干。”
“是。”
“但你根本没打算说。”
“说了你们会问为什么,问完了之后你们会想清楚要不要干,想清楚了之后你们可能不干,风险太大了。”
楚昭宁盯着他,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但她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后背靠着墙,肩胛骨从衣服底下顶出来,瘦得像两把没开刃的刀,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恨。
“你连问都不问,你铺好路,让我们自己走到你面前。等我们走到的时候,站在那个位置,不干也得干。”
“是。”
“你替我们决定了。”楚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你又一次替我们决定了。你当年替我们决定抽火、封印、撕神魂。现在你替我们决定跟神界开战,你问过我们一句吗?”
“问了你们会拒绝。”
“那你还自作主张?”
苍珩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
桌角那杯水旁边洇着一小片水渍,是刚才楚昭宁拍桌子的时候晃出来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颜色比中间浅了一圈。
“我在六界游荡了八百年,”他说,“见过很多人。被神界压过的人、被神界骗过的人、亲人死在神界手里的人,我见过太多了。他们嘴上说着要报仇,要讨公道,但真到了要拿命去赌的那一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放弃。他们有日子要过,有家要养,有明天要等。掀翻神界是一条死路,不是谁都愿意走上来的。”
他停了一拍,拇指互相扣紧,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你们几个不一样,你是我养大的,和他们也是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们骨头里有硬的东西,但我不敢赌。”
“不敢赌什么?”
“不敢赌你们愿意跟我去送死。”苍珩把视线从水渍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台灯的白光在他青色的眼底铺了一层冷色,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你们每个人都有理由恨神界。靳凛的神魂禁制是神界下的,玄澈查到的真相指向神界,褚宴清被神界杀过一次。你有资格恨我,也有资格恨神界。但恨归恨,真要往上走,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