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宴清把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五金店门口那堆铁皮桶上。
铁皮桶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商标纸,被风吹得只剩半边,黏在桶身上,角上翘起来,一掀一掀的。
“我梦里那个火海变了。”他说。
楚昭宁偏过头看他。
“以前火海是燃烧的,黑红色的,他出现的那天晚上,火海的颜色变了,变成橙金色的。那个青色影子站在火海外面,没动,但火海自己在往他那边靠,像潮水在往岸边涌。”
“什么意思?”
“意思是火海在找他。”褚宴清把视线从铁皮桶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面上,鞋尖上蹭了一块灰,他没去管,“他如果真的折进去了,火会烧回来,比之前更厉害。”
楚昭宁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半边脸被照得发亮,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层东西比平时浓,像水底下的暗流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翻上来一层泥。
“你不想他折进去。”
褚宴清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裤缝,布料上留了一道浅浅的褶。
“我不想你被伤害。”
楚昭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褚宴清跟上来,还是半步的距离,但方向偏了偏,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楚昭宁停下来,手撑着楼梯扶手的铁栏杆,歇了一会儿。
铁栏杆上有一层薄锈,掌心贴上去粗粝粝的。心口那股酸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顶。
“褚宴清。”
“嗯。”
“明天玄澈测仪器的时候,你帮我看一下苍珩的状态。”她说,“他这两天聚魂的速度比他自己算的快,玄澈说按这个速度三四天就能聚全,我怕他为了赶时间,损耗自己。”
“好。”
楚昭宁松开扶手,推开门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褚宴清还站在台阶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走。
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他的脸沉在半明半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继续往上走,推开门的时候苍珩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
胸口的火种光从外套底下透出来,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今天回来得早。”
“下午没信了。”楚昭宁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看了一眼苍珩后颈那道裂痕,橙金色的光在里面缓慢地流,裂口边缘收拢了大半,只剩中间一道细线,细得像头发丝。
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底下那层青灰退了。
“你聚得比预料中快。”
“今天下午加了速。”
“为什么?”
苍珩偏过头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颧骨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这几天瘦了不少,脸颊的轮廓比之前更分明。
“通道在松动。”他说,“我算了一下,按原来的速度等魂聚全再去,通道可能已经自己开了,到时候神界下来,什么准备都没有。”
楚昭宁靠在床头栏杆上,把毯子从柜子里拽出来搁在床边。毯子是灰蓝色的,叠痕很深,像是很久没打开过。
“你提速会怎样?”
“聚魂用的火会比原计划多。”苍珩说,“还给你的那部分可能会少一点,但不会少太多,我控制得住。”
他说话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着,指节上的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虎口那几条主纹旁边多了一条极细的分叉,从虎口往手腕方向延伸,像一道刚裂开的缝。
“你说的控制得住,是控制到刚好不少,还是控制到少了你也觉得没事?”
苍珩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帘上那条光线上。
夕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橘红色,另半边沉在暗里。
窗帘是旧布做的,边上有一道拆过的线头,垂着半截白线,在光里晃了一下。
“我会算好。”
“哼。”楚昭宁说,“你哪次没算好?算好了让我们没一个健全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苍珩把视线从窗帘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台灯的灯光在他青色的眼底铺了一层暖色,但瞳仁深处还是凉的。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苍珩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巷子里跑,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开着,隐隐约约传上来一阵新闻播报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次你知晓。”
楚昭宁站在桌边,看着他。
桌上有他倒的那杯水,水面浮了一层薄灰,不知道是白天落的还是昨天就有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嗓子眼下去的时候把胸腔里那股闷压了一截。
“有屁用?”
她转身把台灯调亮了一格,灯光在屋里铺开,把苍珩后颈那道裂痕照得清清楚楚,橙金色的光在里面缓慢地流,裂口边缘已经收拢了大半,只剩中间一道细线还没有完全合上。
“明天玄澈测仪器,你配合他。”她说,“测完之后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火什么时候还完,魂什么时候聚全。”
“好。”
楚昭宁走到床边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底下,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只鸟的形状,眼皮慢慢沉下去。
临睡着之前她听见苍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帘旁边,把那条缝拉严实了。他的脚步声停在窗边,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掌心压在心口底下。赤金色的光隔着衣服浮了一层薄薄的亮,比昨晚稳了很多。
第二天下午送完信回到邮局的时候,玄澈已经坐在门廊底下的椅子上了。
靳凛也到了,靠在院门口那棵法桐的树干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口敞着,露出折叠铲的金属杆和一本册子的边角。
褚宴清站在院门外的墙根底下,手插在口袋里。
楚昭宁把车锁好,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