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听着他说话,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没有软,反而更沉了。
他把所有的可能都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不一定愿意,所以私自下了决定。
“你怕我们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她说。
苍珩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是。”
“所以你替我们选了一条路。你引导我们走到这里,让我们以为是我们自己选的。这样就算有人死了,事后也不会有谁把账全算在你头上。”
苍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是。”
楚昭宁盯着他,她忽然很想笑,又想骂人。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他,台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了两步远。
“苍珩,你这八百年,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苍珩没有说话,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算天算地算所有人你把每个人的路都算好了,把每个人都摆在你铺好的位置上,你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一件事。”
“什么?”
“我们可能本来就愿意,”楚昭宁拍了拍桌子,“你怕了八百年,怕我们恨你,怕我们不愿意,怕我们站在你面前的时候转身走掉。你什么都怕,就是没想过当面问一句,你问一句会死吗?”
苍珩看着她,青色的眼睛里面那层东西终于浮到了面上,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流,流得很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开了,落在桌上那杯水上。
“我告诉你,我现在很生气。”楚昭宁的声音压下来,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不再拍桌子了,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算计我们这件事,比当年抽我的火还让我生气。那些事你做的时候至少是冲着保护去的,但现在这件事不一样。”
她停了一拍,喘了一口气。
“你想让我们跟你一起干,可以。你直接说,你问我们愿不愿意。靳凛神魂里带着禁制,他比谁都恨神界,玄澈查了两年真相,他比谁都想知道真相,褚宴清梦了几千年火海,他比谁都想知道那团火从哪来的,我,火被抽了,我们哪一个人不比你更想上去?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我们不愿意?”
苍珩把视线从水杯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他翻过左手看了一眼掌心,掌纹底部那层淡青色的光还在,比前几天淡了一些。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们愿意。”苍珩把视线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台灯的白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沉在暗里,颧骨下面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细纹,“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上去了,然后有人没回来。那个账,我背不起。”
楚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的青色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怕的不是被恨,怕的是他们愿意跟他去,然后在上面死了。他宁可被恨,也不愿意欠更多。
“所以你替我们选了。”她说,“你让我们自己走到你面前,以为是我们自己选的。这样就算有人死了,你也不用觉得是你把人推上去的。”
“是。”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外面有车驶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束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灭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台灯的白光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很清晰。
“哎呦喂,都半天了我跟你怎么说不通呢?你是不是有病?换个途径就能否认你做过的事了吗?”她说。
苍珩看着她。
“你怕我们不同意抽火,便擅自抽走火种。怕褚宴清去神界送死,于是将他封印。你什么都算到了,但是——”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自欺欺人,或许我们曾经真的是家人,我恨不起来你,但你算计我们,我现在很生气。
“还有,你是不是抱着让我们帮你复活朱雀的心思?不然我们这几个臭鱼烂虾,哪里打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