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回到邮局的时候王哥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三轮车的车斗。

巷口飘来隔壁早餐铺子炸油条的味，混着露水蒸起来的地气。

他抬了抬眼皮，扫了她一眼，手里的抹布没停。

“今天送信慢了点。”

“昨晚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王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朝屋里扬了一下，“桌上有信，下午跑一趟城东，完了没事就早点回去。”

楚昭宁进了屋，桌上码着一摞信，她拿起来翻了一遍，按路线排好。

理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道赤金色的印记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它嵌在皮肉底下，安安静静的。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把信码好放进车斗里。

下午送信的路上褚宴清跟在她侧后方，今天他没骑电动车，手里也没拎纸袋。

楚昭宁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得不快，跟她保持半步的距离。

“怎么不骑车？”

“车胎扎了。”

“中午扎的？”

褚宴清沉默了一会儿。

“嗯。”

楚昭宁大气地拍了拍自己的电动车座，“上车，我载你。”

褚宴清捏着自己的卫衣摆，羞答答的上了车。

送完城东那条巷子回来的时候刚过四点，楚昭宁把车锁好，走进院子的时候玄澈坐在门廊底下的椅子上，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没拿册子。

他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靳凛一会儿到。”

楚昭宁在门廊台阶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廊柱。

王哥从里屋探了探头，见是玄澈，没说什么，端着缸子又进去了。

过了几分钟靳凛到了，他走到门廊前面站定，没坐，靠在院子里的那棵法桐树干上。

“褚宴清呢？”他问。

“外面。”

靳凛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口，褚宴清站在院门外的墙根底下，手插在口袋里，半边身子在日光里，半边沉在墙根的阴影里。

楚昭宁看了看玄澈，又看了看靳凛。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树干上，都没开口，但她看得出来他们在等什么。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

玄澈把搁在膝盖上的手交叠起来，看着楚昭宁。

“他说的那些，你信多少？”

楚昭宁靠在廊柱上，没急着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日光底下那道印记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们见到我的时候，第一眼是什么感觉？”

玄澈偏了偏头。

“心口会疼。”他说，“说不清为什么，但看见你的时候胸口会闷一下。”

“靳凛呢？”

靳凛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院子中间那辆三轮车上。

“熟悉。”他说，“第一次在妖务司见到你的时候，我明明不认识你，但觉得你应该站在我旁边。”

楚昭宁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我看到苍珩的时候，和看到你们的感觉一样。”她说，“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他站在石柱前面看着我的时候，我身体比脑子先有反应。我没见过他，但我身体记得他。”

玄澈没有说话，靳凛从三轮车上抬起眼，看着她。

“所以你信他。”

“我没说信。”楚昭宁抬起头看着他们，“我说的是，我对他的感觉和对你们的感觉一样。你们俩站在这儿，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话，你们都有事瞒着我。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和你们一样，都是以前可能认识的人，或许还是家人。”

靳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弧度。

“你疯了你信他？他可是罪魁祸首。”

“信一信又何妨。”楚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没有别的办法。火只回来一半，剩下一半在他身上。他魂聚不全，火给不了我。我要是把他逼死了，那半份火也跟着散了。你们的神魂、记忆、梦，全指着他的魂聚全之后才能动。我不信他，这些事情就全卡在这儿。信他，至少还有一条路能走。”

玄澈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背到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楚昭宁一眼。

“你说的对，”他说，“我没意见。”

靳凛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他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口褚宴清站着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楚昭宁。

“你看着办。”他说，“他要是骗你，你告诉我。”

楚昭宁点了下头，靳凛转身往院门口走，经过褚宴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个人在院门口站着，一左一右，各靠一边墙，谁也没说话。

玄澈走到楚昭宁旁边，压低声音。

“那个铜仪器，还在你手里？”

“在。”

“下次带上。”玄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他魂聚全之前，我想测一下火种和你的印记之间的共鸣频率。如果能测出来，我可以算一下他剩下一半火还给你的周期，大概什么时候能还完，中间有没有断档的风险。”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你查不到这些？”

“之前查不到。”玄澈推了推眼镜，“但九回岭底下那间石室的墙上刻的那套阵纹，我回去之后重新比对了一遍，发现那套阵纹的底层结构和我之前在妖务司档案里见过的一批祭祀器皿的纹路是同源的。那批器皿是用来测火种流速的，只要有对应的仪器，就能测。”

“明天给你带。”

玄澈点了下头，背着书包走了。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朝靳凛和褚宴清各看了一眼，没打招呼，直接出了巷子。

楚昭宁站在院子里，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靳凛还靠在左边的墙上，褚宴清靠在右边的墙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站着，中间空出一段距离，谁也没看谁。

她走过去站在门框中间。

“你们俩打算在我门口站一天？”

靳凛把手插回裤兜里，偏头看了褚宴清一眼。

“他先走。”

“我本来就站这儿。”褚宴清说。

楚昭宁看了他们俩一眼，没忍住，嘴角挑了一下。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得干活。”

靳凛从墙上直起身，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褚宴清靠在右边的墙上，看着靳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楚昭宁脸上。

“你还去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