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珩说,“刻在九回岭地窟底下那间石室的墙上,你可能见过。”
玄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弧度。
“我见过。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顿了顿,“那个阵如果反向运转,能不能把记忆还回来?”
“能。”苍珩说,“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你的原生记忆还完整封在神魂里没有散掉。第二,需要施阵人重新起阵,和抽记忆时用的是同一双手、同一个脉路。两个条件缺一个都成不了。”
“我的记忆还在?”
“在。”
“有没有散?”
“没有,你神魂保存完整,记忆只是被锁住,不是被销毁。”
玄澈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收紧,又缓缓舒展。
“你当时抽我的记忆,为什么没有销毁?销毁了不是更干净?”
“因为那些记忆里有关于神界早期阵法的完整记录。”苍珩说,“我需要留一份备份。万一我失败了,后面有人查到这里,能顺着你的记忆找到神界做过的所有事。
“而且,我们是家人,不是仇人。”
玄澈看着他,沉默许久。
“你留我的记忆,是为了留证据。”
“是。”
玄澈把书包背到肩上。他走到门口,经过苍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撒谎。”
“你很聪明,撒谎没用。”
玄澈没再说什么,他走出门口,站在走廊的墙边,把书包搁在脚边,靠着墙。
褚宴清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他的视线落在苍珩身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来落在楚昭宁脸上。
“你梦里那个火海是我被抽火那天晚上。”楚昭宁说,“他站在外面看着,没进去。你梦魇了几千年,梦的就是那一晚上。”
褚宴清偏过头看着苍珩,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他走到苍珩面前,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梦里那个火海,”他说,“封印能压住吗?”
苍珩看着他。
“压不住。封印只能压记忆,压不住梦。这是神魂深处的东西,比记忆埋得深。”
“那你能做什么?”
“等你的魂自己把那段东西消化掉。”苍珩说,“或者你自己走进去,把那段火海看完整,看透了,它就不烧了。”
“我自己走进去,”褚宴清重复了一遍,“我怎么走进去?”
“等你的封印松到一定程度,你会开始记得更多,不只是梦。你会记得火海之前的事,记得我是谁,记得你自己是谁。那些记忆回来的时候,火海会跟着回来。到时候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褚宴清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有没有办法让封印松得快一点?”
苍珩沉默了一拍。
“有,但代价是你可能会承受不住。”
“什么代价?”
“我可以从外面削封印的壳,让记忆回来得快一些。但封印松动的过程会很疼,和靳凛神魂裂开的时候差不多的疼,而且不保证能撑过去。”
褚宴清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指尖碰了一下裤缝。
“合适的时候,”他说,“会让你削的。”
苍珩点了下头。
屋里安静下来了。
苍珩站在椅子前面,靳凛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玄澈靠在门框外面的墙上,褚宴清站在苍珩面前。
楚昭宁靠在床头栏杆上,看着屋里的局面,开口讲了一下自己之前得到的信息。
“事情就是这样。”她说,“你们要打要骂,现在打,现在骂。打完了骂完了,他欠你们的,该还的还,该赔的赔,你们的账你们自己算。”
靳凛从窗边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刚才进来的时候白了一层,但表情已经平回去了。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道淡红的印子。
“火还你之后,他魂聚全了,然后呢?”
“然后他要复活朱雀,去找神界。”楚昭宁说,“他把通道切断封了八百年,神界在上面,他在下面。他欠朱雀的,他自己去还。你们欠不欠朱雀我不管,但神界欠你们所有人的,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讨。”
楚昭宁戏谑的看向苍珩,“我猜的对不对呀,大英雄?”
靳凛把视线从苍珩脸上移开,落在楚昭宁身上,他看了她两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苍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同源神魂的事,”他说,“等你想好了来找我。”
他走出门口,站在玄澈旁边。玄澈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楚昭宁看着苍珩,他站在椅子前面,胸口那颗火种光从外套底下透出来。
“火,”她说,“现在。”
苍珩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几拍,然后抬手,掌心朝上,对着她的心口方向。
他胸口那颗火种跳了一下,橙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手臂的方向往外流,淌成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楚昭宁胸口的位置。
楚昭宁感觉到一股热从心口灌进来,比上次灌得慢,但很厚,像温水一点一点漫过干裂的河床。
她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橙金印记和灌进来的光融在一起,从橙金色变成了赤金色,亮得刺眼,又慢慢暗下去,最后停在一种很深的橙红上。
苍珩把手放下来,他胸口那颗火种的光暗了一截。
“一半。”他说,“剩下的一半要等魂聚全之后才能还。”
楚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印记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深了很多。
她攥了一下拳头,掌心一阵烫,从掌心往胳膊上走,走到肩膀的位置散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说。
苍珩看了她一眼。
“什么?”
“今天先这样。”楚昭宁走到桌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魂聚全之前就在这儿住,哪儿也别去。等火全回来了,你再去找神界。在这之前,你欠的东西,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还。你还欠他们一个交代,今天说了,但不够。以后慢慢说。”
苍珩看着她,站了几拍,然后点了下头。
楚昭宁走到门口,走廊里靳凛和玄澈站在一起,褚宴清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楼梯扶手的铁栏杆。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苍珩还站在椅子前面,没动。
他把手搁回膝盖上,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着,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处地砖的缝隙。
楚昭宁把门带上了,踏上了继续上班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