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七年,十月十六。
平庆殿的长明灯在寅时熄灭。
灯芯灭时没有风。
守在龙榻前的张太医跪伏下去,额头抵着金砖,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
“陛下大行了。”
殿外第一声丧钟响起时,李平玉站在龙榻三步之外。
她身上仍是监国时的玄青常服,袖口沾着昨夜批折留下的一点朱墨。没有凤冠,也没有孝服,像父女二人最后这半个时辰并非一场死亡,而只是又一回没有说完的朝议。
皇帝最后一次清醒时,已经抬不起手。
他望着帐顶,断断续续地说:
“这把椅子……坐不得安稳。”
平玉答:
“天下本就不是用来坐稳的。”
李林业眼里像有极淡的笑。
也可能只是烛光晃了一下。
那便是父女二人最后一句话。
第二声钟越过宫墙。
第三声传入长街。
南屿城所有坊门内,最早起的挑水人都停了一瞬。更夫放下木梆,卖豆腐的老人站在桥头,不知今日该不该继续叫卖。
城南市易总署里,李翩然也听见了。
她面前刚好摊着一张京仓日报。
左仓余粮三万七千石。
东仓一万九千。
城中民铺可售粮约八千。
数字都算不上少。
可钟声才响到第五下,已经有粮铺关门。
第一家说国丧期间不宜交易。
第二家说等待新朝定价。
第三家干脆把昨日六十八文一斗的陈粟改成九十文,又在牌下添了四个字:
丧仪损耗。
“粮也要披麻?”翩然问。
报信小吏愣住。
“什么?”
“国丧尚未下诏,米价先替陛下哭贵了三成。”
她没有下令全城封价。
若只用一道命令把价格钉死,商户会把粮从柜台转进暗仓,百姓连涨价的米也买不到。
翩然提笔发出三道临时令。
第一,京城所有登记粮铺在辰时前公开库存、昨日价与今日价。涨幅超过一成者,须同时写明进货、脚价与仓耗变化。
第二,东、西、南三处平准仓按过去三十日成交中位价开售,先供三日小额民粮。每户限量,无籍者可由同住人、工坊或粥棚互证。
第三,国丧期间所有临时权只行三日。第四日重新核粮、核价、核路,不得以“国事未定”自动延长。
钱贵看完,问:
“此时还写失效日?”
“正是此时才要写。”
翩然把印落下。
“所有人都在怕明日没人管。”
“只要告诉他们,明日粮仓仍会开,今日便不必抢。”
“至于三日后——”
她将第二枚印递给巡核司。
“三日后由新的实数决定,不由这一刻的害怕决定。”
敕令刚送出,宫中传召也到了。
翩然没有立刻入宫。
先看着三处平准仓真正开门,第一袋粮称足,墙上的库存数从三万七千石减到三万六千九百九十九,才换上素色官服。
进平庆殿时,遗诏匣已经摆到灵前。
匣上三道封泥。
皇帝私印。
中书监印。
以及三司封库印。
卫清明当着宗正卿、诸王、六部重臣与两名起居郎的面,逐一验过封口。
遗诏很短。
皇三女平玉,监国有功,承宗社,继大统。
诸王各守其位,不得扰国丧、动兵符、改旧案。
“不得改旧案”五字落下,礼部左侍郎周谦的脸色先变了。
他出列俯身:
“遗诏虽明,然端立立国以来,从无女子承统。四皇子已经及冠,又是陛下亲子,是否应请宗正寺与百官复议,以免天下非议?”
话说得恭谨。
西廊却同时传来甲叶摩擦声。
有人已经把“复议”写成了带刀的等待。
卫清明没有先问禁军为何擅动。
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律。
“《端立宗统令》第七条,帝无嫡长子,得亲授宗室贤者,不限齿序。”
“第十一条,受遗者监国满百日,军政无失,遗诏既宣,不得复议。”
他把旧律放到周谦面前。
“周大人任礼部二十七年。”
“你说顾念祖制。”
“请指出你顾念的是哪一条。”
周谦额角渗汗。
殿中无人出声。
卫清明又命人抬入三只封匣。
第一匣存皇帝亲笔遗诏底稿。
第二匣存太医院对皇帝神志清醒时辰的联署。
第三匣是三日前,皇帝当着宗正卿、御史中丞和两位老王留下的影印副本。
“若疑笔,可验笔。”
“若疑印,可验印。”
“若疑见证,可逐一质问。”
卫清明将一支笔放到周谦面前。
“周大人也可在质疑书上署名。”
“验后若证实遗诏无伪,便依扰乱大行遗命论处。”
周谦的手悬在半空。
终究没有接。
西廊的甲叶声也停了。
片刻后,四皇子李牧绪从百官之后走出。
伪令案后,他已经被夺去兵权与议政资格,只保留亲王爵位。过去一年,他住在宗正别院,将自己知道而没有及时上报的每一封信、每一场会面重新写过。
没有洗成无辜。
也没有被写成全案主谋。
他一身素服,腰间没有剑,只将皇子龙玉解下,放到遗诏匣前。
“父皇遗命已明。”
李牧绪朝平玉跪下。
“臣弟奉陛下为君。”
这一跪,堵住了所有准备借他名号起兵的人。
平玉看了他很久。
幼时的李牧绪会抱着球追在她身后,也会偷拿叶贵妃的香糕塞给她。后来那个孩子长大,学会站在阴谋边缘等待结果,看自己能否从中得利。
旧日亲情是真的。
成年后的选择也是真的。
“龙玉收回去。”平玉道,“你仍是端立亲王,不是谁拿来争位的一面旗。”
李牧绪重新将玉系回腰间。
退至诸王之首。
众人以为灵前争位已经结束,西华门却在半个时辰后截住了一队持诏换防的禁军。
诏书上盖着皇帝大印。
命原守军退出内城,由四皇子府卫暂代。
纸是真的。
印是真的。
连中书编号也能在旧册中找到。
周谦像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既有先帝手诏,或许遗诏之外另有安排!”
平玉没有看他。
“玉玺最后一次启用是何日?”
掌印内侍答:
“十月初九。”
“之后陛下病重,玉玺入三重匣,再未开启。”
翩然就在这时走到伪诏前。
她没有先验皇帝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