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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无声出城,深渊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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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李子思去了莅王府旧址。

临街旧库已经改成证人档与暂居所。

烧黑的院墙没有完全拆除,海棠却从焦土里长出很高的新枝。李嬷嬷坐在廊下替证人家的孩子补衣,听见来人的脚步,先看见他药包上的三回扣。

针尖一下扎进指腹。

“公子?”

李子思解开银扣。

借来的太子容貌慢慢退去。

李嬷嬷抬手摸他的眉骨。

又摸到左眉尾新添的疤。

眼泪这才真正落下来。

“夫人到最后,也没敢把你可能活着的事说给姑娘。”

“我知道。”

“怪她吗?”

“不怪。”

“那怪谁?”

李子思沉默。

翩然从屋里端着面出来。

“怪他自己。”

她把三只碗摆上桌。

“李嬷嬷已经替您骂过一轮。”

“现在吃饭。”

三碗面。

一碟腌萝卜。

两只煎得有些焦的鸡蛋。

李子思看见只有两只。

下意识想把自己碗里的夹给翩然。

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住。

“要吗?”

翩然抬眼。

“你问我?”

“嗯。”

“不要。”

“好。”

李子思把鸡蛋收回去,自己吃了。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不会写进三宝副簿,也不会进入任何一部史书。

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停止用“哥哥应当让妹妹”替翩然决定。

面吃到一半,翩然把三本记忆册放到桌上。

《李子思》。

《游缕》。

《李平览》。

“今日核完。”

她道:

“不能到了以后,又让我从一堆密档里猜哪一段是谁的。”

李子思翻开第一本。

李子思的册子里写:

六岁替翩然藏下辣椒糕。

十七岁答应平玉看雪。

二十二岁在莫忘谷不敢叫妹妹。

游缕册中写:

无风麦田。

清风药庐。

四棵只会算账的树。

以及有人替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在灯牌上写下:

有人在等。

李平览册中写:

东宫师傅姓名。

十岁背过的第一篇策论。

三年前坠崖前,把东宫印交给李子思时所说的那一句:

名字可以借,不能吞。

有三处,李子思只写“不知道”。

翩然没有替他补。

“还有什么要交给我?”

李子思取出一把小钥匙。

“东宫书案最下层有一封信。”

翩然脸色立刻沉下去。

“又是等你走后再拆?”

“原本是。”

“现在呢?”

李子思把信取出来,当着她的面拆开。

信没有写遗愿。

只写他曾怎样认出她,怎样在莫忘谷里说不认识,又怎样一次次想等事情做完再回来。

最后一句是:

阿翩,我不是要你替我做完什么。

你活成什么样,都不算辜负我。

翩然看完。

把信折好。

“这句话你当面说。”

李子思看着她。

“阿翩。”

“我不是要你替我做完什么。”

“你做司农也好,辞官也好,查账也好,哪一日嫌烦不做了也好。”

“都不算辜负我。”

翩然眼眶发红。

“那你也听清。”

“我不会替你活。”

“不会因为你死了,便把自己每一日都写成哥哥留下的责任。”

“我会做我愿意做的事。”

“会爱我愿意爱的人。”

“也会在想骂你的时候继续骂。”

李子思笑了一下。

“好。”

“账呢?”

“不会销。”

“那就慢慢欠。”

翩然抱住他。

没有像第一次相认那样用拳头砸他肩膀。

只是把脸埋在他颈侧。

李子思透明的右手无法完全贴住她后背,便用仍然完整的左手抱紧。

“哥哥。”

“嗯。”

“我还是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我同意。”

“也知道。”

“以后若有人把你写成天生应当去死的守约人,我会把他的册子全烧了。”

“别烧。”

李子思在她发间低声道:

“证据留下。”

“先拓后烧。”

翩然哭着笑了一声。

院门外,何意之一直没有进来。

直到兄妹二人把话说完,李子思才独自走到廊下。

两个男人相对片刻。

李子思先道:

“我原本想请你照顾她。”

何意之道:

“别说。”

“我与她并肩,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替你接手妹妹。”

“她也不是你可以托付给谁的一件东西。”

李子思点头。

“我知道。”

“还有。”

何意之看着他。

“我不会保证让她永远不受伤。”

“也不会保证自己永远能回来。”

“能保证的只有,危险与代价先说清。”

“事情由她自己选。”

李子思眼中有了极浅的笑。

“这便够了。”

两人以拳相碰。

没有交接。

没有托付。

只是承认他们都爱同一个人,却爱的是完全不同的位置。

一个是哥哥。

一个是她自己选择的爱人。

谁也不能替谁。

### 二

第二夜,李子思去了西楼。

平玉没有穿监国常服。

只穿一件最普通的月白长衣。

案上没有奏折,也没有监国印。

只有一只补过两次的竹蚂蚱、一壶温酒和两只杯。

“今晚没有殿下?”李子思问。

“没有。”

“也没有太子。”

平玉看着他。

“只有李平玉与李子思。”

李子思解下银扣。

李平览的脸慢慢退去。

透明已经蔓延到右肩,月光能穿过衣袖,照出后面的窗格。

平玉走近。

“疼吗?”

“透明的地方碰到冷会疼。”

“别处呢?”

“有感觉。”

“记忆错位?”

“今日一次。”

“忘了什么?”

“醒来时不记得自己已经回京。”

“后来怎么想起?”

“看见竹蚂蚱。”

平玉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幸好。

只是把每一种变化都记住。

“那年你问我,回来以后愿不愿意让你陪我看雪。”

“我的答案一直是愿意。”

李子思喉间微紧。

“平玉。”

“先听完。”

她握住那只仍有温度、却已经无法在朱泥上留下完整指印的手。

“我不会等。”

“至少不会把一生停在城楼上,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可我不等,不等于没有爱过。”

“我继续往前,也不等于你可以为了所有人省事,把这段感情改写成皇兄与皇妹。”

李子思低声道:

“没有改。”

“那你喜欢过谁?”

“李平玉。”

“用谁的名字?”

他看着她。

“李子思。”

平玉眼里慢慢有了水光。

“再说一次。”

“李子思喜欢李平玉。”

“不是李平览替妹妹挡罚。”

“也不是太子与公主之间的亲近。”

“是我想从北边回来,问你还愿不愿意同我看雪。”

平玉抬手触碰他颊侧。

“我愿意。”

“过去愿意。”

“现在也愿意。”

“答案不是命令,也不是留你的锁。”

“只是让你知道,世上确实有人认得你。”

她先吻了他。

李子思停了一瞬。

随后以左手托住她后颈,低头回应。

这一次没有宫墙下仓促的一触即分。

也没有谁以将死换取另一个人的怜惜。

他们都知道风险。

知道这段感情不能被公开。

知道明日之后,可能再没有归期。

仍然在清醒、知情和彼此愿意之中,选择让这个吻继续。

平玉退开半寸。

“右肩能碰吗?”

“轻一些。”

“若疼便说。”

“好。”

“不是为了让我安心便说不疼。”

“我会说。”

她重新吻住他。

灯熄以后,窗外落了一场极薄的夜霜。

这一夜,他们第一次,也最后一次真正成为爱人。

没有海誓。

没有来生。

更没有把身体当成一场悲壮告别。

他们只是把早被身份、战事与死亡夺走的那一点人间,在尚且能够相拥时亲手拿了回来。

夜半,李子思果然疼醒一次。

平玉没有慌乱。

也没有叫太医闯入。

只替他把右肩重新垫高,握住仍然完整的左手。

“现在呢?”

“好一些。”

“还要继续睡?”

“嗯。”

“那便睡。”

天将亮时,李子思起身。

平玉没有说再留一刻。

只替他系好衣带。

“这不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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