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李子思去了莅王府旧址。
临街旧库已经改成证人档与暂居所。
烧黑的院墙没有完全拆除,海棠却从焦土里长出很高的新枝。李嬷嬷坐在廊下替证人家的孩子补衣,听见来人的脚步,先看见他药包上的三回扣。
针尖一下扎进指腹。
“公子?”
李子思解开银扣。
借来的太子容貌慢慢退去。
李嬷嬷抬手摸他的眉骨。
又摸到左眉尾新添的疤。
眼泪这才真正落下来。
“夫人到最后,也没敢把你可能活着的事说给姑娘。”
“我知道。”
“怪她吗?”
“不怪。”
“那怪谁?”
李子思沉默。
翩然从屋里端着面出来。
“怪他自己。”
她把三只碗摆上桌。
“李嬷嬷已经替您骂过一轮。”
“现在吃饭。”
三碗面。
一碟腌萝卜。
两只煎得有些焦的鸡蛋。
李子思看见只有两只。
下意识想把自己碗里的夹给翩然。
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住。
“要吗?”
翩然抬眼。
“你问我?”
“嗯。”
“不要。”
“好。”
李子思把鸡蛋收回去,自己吃了。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不会写进三宝副簿,也不会进入任何一部史书。
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停止用“哥哥应当让妹妹”替翩然决定。
面吃到一半,翩然把三本记忆册放到桌上。
《李子思》。
《游缕》。
《李平览》。
“今日核完。”
她道:
“不能到了以后,又让我从一堆密档里猜哪一段是谁的。”
李子思翻开第一本。
李子思的册子里写:
六岁替翩然藏下辣椒糕。
十七岁答应平玉看雪。
二十二岁在莫忘谷不敢叫妹妹。
游缕册中写:
无风麦田。
清风药庐。
四棵只会算账的树。
以及有人替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在灯牌上写下:
有人在等。
李平览册中写:
东宫师傅姓名。
十岁背过的第一篇策论。
三年前坠崖前,把东宫印交给李子思时所说的那一句:
名字可以借,不能吞。
有三处,李子思只写“不知道”。
翩然没有替他补。
“还有什么要交给我?”
李子思取出一把小钥匙。
“东宫书案最下层有一封信。”
翩然脸色立刻沉下去。
“又是等你走后再拆?”
“原本是。”
“现在呢?”
李子思把信取出来,当着她的面拆开。
信没有写遗愿。
只写他曾怎样认出她,怎样在莫忘谷里说不认识,又怎样一次次想等事情做完再回来。
最后一句是:
阿翩,我不是要你替我做完什么。
你活成什么样,都不算辜负我。
翩然看完。
把信折好。
“这句话你当面说。”
李子思看着她。
“阿翩。”
“我不是要你替我做完什么。”
“你做司农也好,辞官也好,查账也好,哪一日嫌烦不做了也好。”
“都不算辜负我。”
翩然眼眶发红。
“那你也听清。”
“我不会替你活。”
“不会因为你死了,便把自己每一日都写成哥哥留下的责任。”
“我会做我愿意做的事。”
“会爱我愿意爱的人。”
“也会在想骂你的时候继续骂。”
李子思笑了一下。
“好。”
“账呢?”
“不会销。”
“那就慢慢欠。”
翩然抱住他。
没有像第一次相认那样用拳头砸他肩膀。
只是把脸埋在他颈侧。
李子思透明的右手无法完全贴住她后背,便用仍然完整的左手抱紧。
“哥哥。”
“嗯。”
“我还是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我同意。”
“也知道。”
“以后若有人把你写成天生应当去死的守约人,我会把他的册子全烧了。”
“别烧。”
李子思在她发间低声道:
“证据留下。”
“先拓后烧。”
翩然哭着笑了一声。
院门外,何意之一直没有进来。
直到兄妹二人把话说完,李子思才独自走到廊下。
两个男人相对片刻。
李子思先道:
“我原本想请你照顾她。”
何意之道:
“别说。”
“我与她并肩,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替你接手妹妹。”
“她也不是你可以托付给谁的一件东西。”
李子思点头。
“我知道。”
“还有。”
何意之看着他。
“我不会保证让她永远不受伤。”
“也不会保证自己永远能回来。”
“能保证的只有,危险与代价先说清。”
“事情由她自己选。”
李子思眼中有了极浅的笑。
“这便够了。”
两人以拳相碰。
没有交接。
没有托付。
只是承认他们都爱同一个人,却爱的是完全不同的位置。
一个是哥哥。
一个是她自己选择的爱人。
谁也不能替谁。
### 二
第二夜,李子思去了西楼。
平玉没有穿监国常服。
只穿一件最普通的月白长衣。
案上没有奏折,也没有监国印。
只有一只补过两次的竹蚂蚱、一壶温酒和两只杯。
“今晚没有殿下?”李子思问。
“没有。”
“也没有太子。”
平玉看着他。
“只有李平玉与李子思。”
李子思解下银扣。
李平览的脸慢慢退去。
透明已经蔓延到右肩,月光能穿过衣袖,照出后面的窗格。
平玉走近。
“疼吗?”
“透明的地方碰到冷会疼。”
“别处呢?”
“有感觉。”
“记忆错位?”
“今日一次。”
“忘了什么?”
“醒来时不记得自己已经回京。”
“后来怎么想起?”
“看见竹蚂蚱。”
平玉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幸好。
只是把每一种变化都记住。
“那年你问我,回来以后愿不愿意让你陪我看雪。”
“我的答案一直是愿意。”
李子思喉间微紧。
“平玉。”
“先听完。”
她握住那只仍有温度、却已经无法在朱泥上留下完整指印的手。
“我不会等。”
“至少不会把一生停在城楼上,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可我不等,不等于没有爱过。”
“我继续往前,也不等于你可以为了所有人省事,把这段感情改写成皇兄与皇妹。”
李子思低声道:
“没有改。”
“那你喜欢过谁?”
“李平玉。”
“用谁的名字?”
他看着她。
“李子思。”
平玉眼里慢慢有了水光。
“再说一次。”
“李子思喜欢李平玉。”
“不是李平览替妹妹挡罚。”
“也不是太子与公主之间的亲近。”
“是我想从北边回来,问你还愿不愿意同我看雪。”
平玉抬手触碰他颊侧。
“我愿意。”
“过去愿意。”
“现在也愿意。”
“答案不是命令,也不是留你的锁。”
“只是让你知道,世上确实有人认得你。”
她先吻了他。
李子思停了一瞬。
随后以左手托住她后颈,低头回应。
这一次没有宫墙下仓促的一触即分。
也没有谁以将死换取另一个人的怜惜。
他们都知道风险。
知道这段感情不能被公开。
知道明日之后,可能再没有归期。
仍然在清醒、知情和彼此愿意之中,选择让这个吻继续。
平玉退开半寸。
“右肩能碰吗?”
“轻一些。”
“若疼便说。”
“好。”
“不是为了让我安心便说不疼。”
“我会说。”
她重新吻住他。
灯熄以后,窗外落了一场极薄的夜霜。
这一夜,他们第一次,也最后一次真正成为爱人。
没有海誓。
没有来生。
更没有把身体当成一场悲壮告别。
他们只是把早被身份、战事与死亡夺走的那一点人间,在尚且能够相拥时亲手拿了回来。
夜半,李子思果然疼醒一次。
平玉没有慌乱。
也没有叫太医闯入。
只替他把右肩重新垫高,握住仍然完整的左手。
“现在呢?”
“好一些。”
“还要继续睡?”
“嗯。”
“那便睡。”
天将亮时,李子思起身。
平玉没有说再留一刻。
只替他系好衣带。
“这不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