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俯身闻了一下墨。
“松烟里混了蓝胶。”
周谦厉声道:
“朝堂大事,岂能以一名司农女官闻墨定论?”
翩然抬眼。
“不能。”
“所以请户部调十月江南贡墨入库簿。”
账册很快送到。
这种混蓝胶的新松烟墨,十月十二日才进入内库。
而皇帝玉玺在初九已经封存。
“真印盖在空白纸上。”
翩然道。
“字是十二日以后补的。”
“真纸、真印、真编号。”
“假的只有时辰。”
平玉终于看向周谦。
“时辰不会替任何人讲祖制。”
掌库太监很快被查出。
他供认周谦门下舍人曾在玉玺封存前取得三张空白印纸,却一口咬定四皇子知情。
殿中目光再次落向李牧绪。
平玉没有问他信不信自己。
只问:
“王府出入册可愿交?”
“愿。”
“亲卫轮值、铜牌与过去十日全部信件呢?”
“皆可交。”
三册互证。
四皇子府卫在伪诏写成前已经奉命赴东郊守陵,根本不在城中。幕后人只是借他的名号,让所有人以为皇子争位已经开始。
平玉没有因一张伪诏拘尽四皇子旧部。
也没有因李牧绪是自己的弟弟,便把王府出入册锁回密匣。
“查谁碰过纸。”
“谁开过匣。”
“谁从此令中得利。”
她当众道:
“新君第一夜若以猜疑杀人,往后所有人只会先学会藏证。”
“朕要刀落在能看见的线上。”
周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天亮以后,平玉没有立刻登极。
先发三道手令。
京畿兵符由中书、兵部与御史三方共验。
各地粮铺不得借国丧另收名目不明之费,涨价须公开成本与库存。
三司封存的蝎卫、遂泰行与莅王旧案,一页不得外调。
当日午后,城南果然有粮铺借丧钟闭门。
平准仓照常开售。
不到半日,抢购队伍便散了一半。
国丧之下,真正的争夺从来不在灵前哭声有多大。
在粮。
在兵。
也在谁先碰到那一枚能把假话变成官文的印。
三日后,登极礼设于承天台。
秋霜覆盖九十九级白石阶。
平玉穿玄金衮服,一步一步向上。
十二旒冕比她想象中更重。垂珠在眼前晃动,将百官面孔割成一片片模糊光影。
她曾在这座台下被议婚。
曾因一封不合父意的奏疏,被斥女子妄议国事。
也曾戴着面纱站在人群之后,连自己的脸也不肯让人看见。
如今那些旧话仍在。
却已经不能决定她向哪里走。
山呼万岁之前,平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
母后。
莅王李清远。
祖平瑶。
真正的太子李平览。
清风。
李道衡。
费双儿。
星月明。
盐谷三十八名脚夫。
风度深渊六百一十二名阵亡者。
最后,是李子思。
她没有在心里称他太子。
也没有称守约人。
只叫李子思。
那个在海棠树上问她愿不愿意看雪的人。
那个以借来的姓名回朝,又把皇位当面交给她的人。
那个最后死在深渊,却没有要求她以孤独证明自己爱过的人。
名字念完,礼官高唱。
百官俯首。
平玉没有觉得自己得到了天下。
只觉得那些名字全站到了身后,将一条再不能退回去的路交给了她。
礼毕,她回到新设御书房。
案上已经堆了七十三份折子。
第一份,北境伤亡补录。
第二份,京仓余粮。
第三份,南港赔付争议。
她把竹蚂蚱放到御案右侧,推到不会妨碍落笔的位置。
卫清明随后送来一册《新君临时权责表》。
表中写清国丧期间能调多少兵、能开哪一座仓、能封哪一类案,也写明每项权力何时自动失效。
平玉看完。
“你不信朕?”
“臣不信任何没有边界的权力。”
卫清明道:
“包括陛下将要拥有的。”
平玉没有恼。
在末尾添了一行:
新君若以口谕越过三司,次日必须补录理由,由御史复核。
“那便从朕开始。”
她把笔放下。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
卫清明没有说节哀。
也没有说李子思会愿意看见今日。
那些话太轻,也太像替死者发言。
平玉忽然问:
“中书令今晚还走吗?”
“若陛下问的是当值,中书令不走。”
“若朕问的不是当值呢?”
卫清明看向她。
没有立即借共同失去走近一步。
“那便等陛下真正想问的时候,再问一次。”
“臣会听清以后回答。”
平玉眼底有一瞬疲惫。
也有一点极淡的笑。
“很好。”
“至少这次,没有谁拿赐婚诏替我们回答。”
她重新展开第一份奏章。
卫清明在侧案坐下。
没有靠得太近。
也没有离开。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