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午间，好物铺前的人就没断过。

阚婆子原本只说过来帮忙运货的，谁知一忙起来竟也脱不开身，又是帮忙理货，又是给前头的金娇娘和杜春雀递东西。

付守川最开始还在人群里当托，后来同白月娘一起被叫了回来，还当什么托呀？赶紧回来记账。

起先付宁还一声声喊“爹”，旁人有样学样，规规矩矩喊“付秀才公”。后来忙得厉害，称呼也越来越敷衍，从最开始的“付秀才公”，到“老付！”，再到“哎！”，最后直接连称呼都省了去，直接喊起卖了什么东西。

付守川忙得根本没时间管谁喊他，只一味不停地记录，毛笔的墨汁在纸上晕开，来不及干又翻到了下一页，他最后干脆要了付宁手中的炭棍，也不顾炭粉蹭满手，飞快地在纸张上记着账。

到了晌午，人潮终于散去。

铺子里的人这才抽空到后院儿坐下吃口饭。晌午的饭是白月娘趁着人少，跑去街角买回来的熏肉饼，今日几个人都累狠了，定要吃些肉食，下半日才能有劲忙活。

付守川捧着饼，手指头还蜷着，半天伸不直。抓了一上午炭棍，炭粉蹭了满手，小拇指都抽筋了。

金娇娘手边比别人多了一盏热热的甘草汤，她嗓子早就哑了，还在跟众人比划着街上的盛景。

后院儿到底是冷的，坐久了凉气直往上冒。付宁瞅着，放下饼，买了几只木凳回来。杜春雀也跟着付宁一同跑出来，开口前，却突然顿住：“阿宁，我方才......好像瞧见小魏官人了。”

付宁心头一跳，朝人群里张望：“在哪儿？”

杜春雀朝对街指了指。

付宁几步跨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人潮里，一个披着斗篷的背影正往街外走。她踮起脚再看时，那人已经没进人流，找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冲杜春雀摇摇头：“人走了，也不知是不是。算了，咱们先回去。”

她转身要回铺子，杜春雀却没动，依旧拉着她。

“阿宁，还有件事。”杜春雀指了指铺子里，声音低下去，“要不......我还是回大相国寺那边吧，让我娘在这儿。”

付宁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铺子里瞧去，穿过前门，还能瞥见金娇娘正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觉得我娘倒是挺乐意在这儿卖的。”杜春雀小声补了一句，复而又解释，“也不只因为她乐意，我做的也确实不如她，今天要是我来，未必能卖的这样多。”

其实付宁刚刚也有过犹豫，她属意杜春雀的细致妥帖，也欣赏金娇娘的揽客能力。

看着杜春雀略显紧张的神情，付宁不免也思忖起来。

好物铺刚刚开张，需要人气，但更需要口碑。

毕竟从未听过金娇娘管过什么，反而听了许多她不曾管好的事迹，若是真让她在好物铺这里管事，若真有没处理妥善的事情，那岂不是.....

付宁脑海里不免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点了头：“行！不过丑话我也要说到前头，摊子上的账我每旬都会查，也会时不时过来瞧瞧，若是有什么纰漏，我不会因为她是你娘，就装作瞧不见的。”

“这是自然！”杜春雀一口应下。

两人回铺子刚坐定，旁边香药铺的掌柜背着手走过来了。

他笑眯眯与众人打了招呼，又先把架上的物什挨个瞧了一遍，拿了一顶干发帽：“我刚才瞧着就觉着新奇喜欢，给我也来一顶，拿回家给我家老母用一用。”

“老夫人好福气。“付宁挑了一顶鲜亮的蓝色干发帽，双手递了过去，“说来惭愧，我们今日头一天开张，本该先过去与掌柜的见礼的，反倒劳烦掌柜的挪步捧场了。“

“哎，一条街做买卖，讲究那个作甚。“掌柜的摆摆手，“往后我们还要相互照顾呢。“

付宁朝对街望了一眼，香药铺前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的香粉香丸。她笑道：“您家铺子的香味，我老早就闻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合用的香药，晚些我也过去瞧瞧。

“来！只管来！”掌柜的一拍柜沿，“蔷薇水、苏合香，熏衣裳的、辟秽的，叫她们尽管挑！”

说罢，掌柜揣着干发帽，背着手又踱回去了。

——

却说魏峋离了马行街，刚出街口，迎面撞上个熟人。

“哎？”王幸拽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你今日怎么出来了？”

魏峋嗓子是哑的，懒得答，先闷闷咳了两声。

王幸闻声皱眉，踮起脚就去探他的额头，却叫魏峋偏头让开了，他奇道：“听你请病假，还以为你还闹着，没成想真的病了？烧了？烧还没退，就往外跑？”

魏峋闻言蹙眉，并不言语。

王幸拉住他：“这不巧了，你那位‘义弟’的铺子今日开张，就在前头街上，怎么说，一同去瞧瞧热闹？”

魏峋瞥他一眼，不说话。

“不是吧？”王幸咂摸出味儿来了，“你真去瞧了？”

魏峋叫他说中了，缓缓点点头。

王幸这下真的惊住了，围着他啧啧不停：“不是，她到底怎么你了？是救过你的命吗？你这么关照她，病着都不忘出来看她？”

魏峋点头：“是”

“是？是啥？”这下轮到王幸傻了，“不、你等等，你说真的啊？”

魏峋裹紧衣领，从他身边绕过去了，只留王幸一个人在街角风中凌乱。

王幸原先挺瞧不上付宁的，只以为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魏峋，还借着他的面子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先前他还盘算过，这人要是真能干，叫她直接给他家当个掌柜，也算抬举她。若是不能干，他也不介意好好教训她一顿。

可这人既然救过魏峋的命.....

得，算他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