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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人潮退了,马行街却换上另一拨热闹。夜市开了场,食摊上胡桃、糍糕、盐豉汤、羊汤的香气一路飘过来。哪怕天寒,也有人情愿到热闹的夜市上瞧一瞧、转一转,卖吃食的摊子,竟不比夏天少。
金娇娘母女欢天喜地地一同挽着手回家去了,她们走出好远,付宁还能听见咯咯的笑声顺着街角飘进她的耳朵。
孟二也收拾了包袱,她今晚去她师父佘大郎家歇息。待明日一早,她也好帮佘大郎抬着货一道过来。
阚婆子离开的早些,此时应也早到了家。
白日忙得脚不沾地不觉得,此刻夜风一灌,冷气直往衣服里钻。付安靠在爹背上睡得迷迷糊糊,不时往下滑,付守川便再将人往上托。
路过食摊,付安闻着香气,食欲短暂战胜了困意,挣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指着锅里的羊汤。
付宁揉揉她的脑袋:“咱们买回去回家喝。”
到家后,白月娘和付宁终于能将沉重的包袱撂下,包袱打开,铜钱哗啦啦落下,堆成了小山,这还只是今日拿回来的一部分,铺子里还存着些没拿回来的。
羊汤一人分一碗,汤熬得奶白发亮,肉炖得酥烂,舌头上还压着一点儿胡椒的辣。一碗下肚,热得脑门上冒出一层薄汗。
付宁捧着碗,还不忘翻手边的账簿。
这簿子着实有些惨不忍睹,前头叫墨汁洇了好几处,模糊不清。后头一道一道的炭道子,又叫手汗蹭得糊成一片。翻来翻去,只能看个大概,再精细的,还要明日去铺里盘账。
付守川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苦相:“我确实干不好账房的活,还是要请个正经先生来。”
“明日我便去寻,爹再帮我撑两日。”
他近些日本也无甚大事,自然没有不应的:“哎!”
白月娘在旁边数抵钱券,数着数着就乱了:“一、二、三、四......唉,这到底是几张了?”
付宁拢过十沓劵纸一瞧,估摸出了个大概数字:“差不多五百张吧。”
今日统共做出一千多张券,忙起来的时候,几人也顾不上按顺序发了,逮到哪本发哪本的,好在都是从一到一百的顺序,大略加减一下也能知道发了多少。
几人今日着实累惨了,略微数了一数,便不再细算,洗漱上床了。
夜里天冷,一家四口也不分两间房了,把床拼成个大的,都在大屋里间躺下。
火盆烧得暖烘烘的,屋里只剩一点暗暗的光。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凉风时不时从窗缝里钻进来,厚被子把四个人裹得紧紧的,倒不觉着冷。
付安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剩下的三人,躺了半晌竟还更精神了。
半晌,黑夜中付守川率先开口:“阿满,你们往日,都是这样辛苦的吗?”
“哪会。”付宁笑嘻嘻的,“辛苦也得是春雀姐更辛苦,我平日里来回乱跑,不像今日这样忙。”
付守川却沉默得没有言语。
“爹,娘,”付宁打破沉默,“你们猜,今日咱们挣了多少?”
“多少?”
“最少也将近六两银子。”
白月娘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多?咱不是没算总账吗,你如何得知的?”
付宁笑道:“粗算了下,粗算下来,一件最少也能落下十二文纯利,多的纯利有三十多文。今日卖出去五百件,这么一算,最少也是六两。”
白月娘想明白过来,不禁又对明日充满了期盼:“若是日日都能挣这么多就好了,那咱家可就发家了。”
“咱们家发家,”付宁躺在最外侧,望着房梁,“我就给咱们家换个新房子。”
黑暗里,白月娘和付守川双双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娘?”付宁侧过头。
白月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嗨,给我们换什么新房子。钱啊,都留给你做嫁妆。”
付宁撇撇嘴:“我才多大呀。”
如今哪有那么早嫁?
前朝倒是有过罚晚婚的规矩,汉时小娘子十五不出阁,算赋要翻上五倍。那是打仗打得丁口凋零,朝廷急了才出的下策。如今是什么年月?太平盛世,承平百年,不缺人丁,谁还催这个。
再说汴京如今的风气,小娘子越留得晚,反倒是家里人疼孩子的表现。十八岁出嫁不算早,二十几岁也不算晚。她差几天才满十五,怎么就要嫁了?
“哪用得着那么早攒?往后我指定能挣更多的钱。”
“对,肯定能挣更多的钱。”付守川说,“爹到时候,一定让你嫁个好人家。”
付宁咳了两声,她被叫炭盆的烟呛着了。
“......日后咱们说什么也得把煤换了,换成炭!银丝炭!金刚炭!”
白月娘不知道什么金刚炭,只顺着她的话说:“还要换被子,换个轻便的。”
“不光换被,还要换大屋子。”
“到时候,”白月娘也来了精神,“咱们一家四口,换张新桌子,换张大床,住在更大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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