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妄言！何为牺牲？身在世家，生来便身系家族荣辱！由不得你谈私情、谈心意！你那悖逆世俗的念头，立刻给我打消！”

“此事已定！我慕尚城的女儿，必须嫁！”

字字如刀，扎在慕栀仁心上。

她看着眼前冷漠专制的父亲，只觉陌生又寒凉，眼底泛起湿意，却依旧不肯退让：“爹当真只为权势，不顾女儿死活？”

慕尚城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眼底失望，声音沉得近乎沙哑，强行冷硬到底：

“休要多言。安分待嫁，别无选择。”

他每一句绝情，都是一次自我凌迟。

他宁愿让女儿恨自己一辈子，宁愿背负势利薄情的骂名，也要护住慕家周全，护住暗中未凉的棋局。

慕栀仁心口彻骨冰凉，所有辩解尽数堵在喉间。良久，她缓缓垂眸，屈膝一礼。

“女儿……知晓了。”

她转身，决然走出书房。

房门合上的刹那，屋内强撑的威严轰然崩塌。慕尚城脊背一塌，沉沉靠在椅上，望着窗外漫天风雪，无声闭了闭眼，满目苍凉无奈。

他，别无选择。

门外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冻得人四肢发僵。

慕栀仁失魂落魄走在长廊，心口闷痛酸涩，脚步虚浮。方才守在廊下担忧等候的慕栀语见她出来，脸色惨白无神，当即上前想要宽慰，却被身侧走来的人截了前路。

是鸿瑞雪。

她身着一身雅致素袄，发髻规整，气度端庄，端的是世家姨娘的体面姿态，只是那双温婉的眼底，深埋着郁气。

慕栀语替慕栀仁背了锅，嫁入李府，可看见眼前这一幕——漫天非议、满堂聘礼——心中积郁终究难平。

二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鸿瑞雪停下脚步，端着长辈的从容，目光淡淡落在慕栀仁失神苍白的脸上，语气平和温软，听来并无恶意，却字字戳心，句句藏锋。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她缓缓开口，“真是造化弄人，想不到府里最快落定的婚事，竟是你。”

她望着廊下刺眼的红绸聘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刻薄、不尖利，却最是寒凉，

“五皇子亲自登门求娶，何等殊荣。世人都道你好命，轻轻松松，便得了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皇家姻缘。”

她顿了顿，句句都是积年心结，体面却诛心，“只是可怜了你姐姐。从前万般祸事，皆是她替你扛、替你受、替你委屈。如今时移事易，你风光在身，要入皇家做皇子妃，倒也算……苦尽甘来。”

字字都是长辈闲谈的语气，没有怒骂，没有尖酸，却藏尽数年不甘与心疼爱女的怨怼。

她不是无理取闹，只是看着自己女儿蹉跎半生，眼前人却一朝登顶，心中意难平。

慕栀仁僵在原地，喉头酸涩发堵，无从辩驳。

身侧的慕栀语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柔声劝解：“娘，不过是婚事未定，切莫这般说妹妹。”

鸿瑞雪看了一眼慕栀语，只淡淡收回目光，端起长辈姿态，轻声道：“姨娘只是随口一说。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她拂去袖边落雪，缓步离去。

风雪漫过长廊，簌簌落下。

慕栀语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心疼，轻轻扶住她的肩，温声细语安慰：“别怕，事尚有转圜余地，姐姐陪着你。”

慕栀仁立在漫天风雪里，前有父命如山，后有旧怨难平。

旁人羡她荣光，姐姐疼她苦楚，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满堂聘礼，是世人艳羡的良缘，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笼，亦是父亲无人能懂、孤身扛起的绝境生路。

天地寂冷，满心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