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风雪未歇,市集喧嚣落尽。
宴辛夷收回落在慕栀仁腕间的手,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入浅淡倦色里。时局暗流汹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先走了。”她声音放得极轻,“你万事谨慎,护好自身。”
慕栀仁望着她消融在风雪人潮里的背影,心头空落落悬着一片软涩,久久未能回神。直至慕栀语提着年货归来,柔声唤她,她才敛去心绪,随姐姐登车归府。
马车驶入慕府,庭院落雪皑皑,满目寂静清冷。
甫一进门,景象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院中东廊之下,整整齐齐堆放着几箱崭新聘礼。红木漆箱裹着红绸,在一片素白雪色里刺目得晃眼。几名下人捧着礼单低声清点,两两凑在一处,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真是五皇子府的聘礼……居然提前送来了。”
“谁能想到,是二小姐的姻缘。”
“皇子亲求,虽是侧妃,也是咱们慕家天大的体面了。”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钻入耳中,字字清晰。
慕栀仁脚步骤然顿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原来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未定的传言,父亲早已暗中应下,连聘礼都已然入府。
身侧的慕栀语也看见了廊下聘礼,秀眉微蹙,随即转头看向妹妹,眼底藏着真切担忧,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栀仁,别听下人乱议,许是误会。”
慕栀语虽在闺中,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此时定亲,怕是有所图谋。
慕栀仁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姐姐轻轻摇头,声音微哑:“姐姐无妨,我去问问爹。”
她松开慕栀语的手,未曾回院歇息,心口连日积压的惶惑、震惊、酸涩层层堆叠,径直快步走向父亲慕尚城的书房。
书房炭火炽盛,暖得一室燥热。
慕尚城正伏案看着密卷,指尖微僵,神色沉凝疲惫,眉宇间压着一层常人看不懂的倦怠。听见推门声,他仓促压下案上纸张,抬眸时已然换上一贯威严冷肃的模样。
“何事?”
慕栀仁立在案前,脊背挺直,神色清冷决绝,开门见山:“爹,院中五皇子府聘礼已至,下人皆传,您要将我许给五皇子为侧妃?”
慕尚城执笔的手重重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无奈与苦涩,转瞬便被冷硬覆盖。他淡淡颔首,语气听似强势独裁:
“正是。待你姐姐婚期过后,便定你的吉日。五皇子主动示好联姻,此事,我应下了。”
慕栀仁指尖骤然冰凉,喉间发紧,字字执拗:“女儿不嫁。”
“放肆!”
慕尚城猛地掷笔,墨汁飞溅,声响震得一室发寂。
在外人眼中,在慕栀仁眼中,这是恼羞成怒、强权逼婚。
可无人看见,他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被逼至绝境的疲惫与隐忍。
“婚姻父母之命,由不得你任性!”他刻意放重语气,字字冰冷,装作趋炎附势,“五皇子天潢贵胄,主动垂青,是你福气,是慕家攀附皇室的机会!”
慕栀仁心口发疼,只当父亲是为权势名利,不惜葬送女儿一生。
“这福气,女儿不要!”她抬眸,眼底含着委屈与倔强,“女儿心有所属,此生不愿屈居人下做深宫侧妃,更不愿为所谓家族荣光,牺牲自我!”
慕尚城望着女儿执拗清澈的眉眼,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磨割。
他何尝不知委屈?何尝舍得将疼爱的小女儿送进皇子府做侧妃、受人掣肘?
可端王势大,朝堂暗流汹涌,慕家早已被卷入漩涡,步步惊心。近来暗中施压不断,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株连九族。
五皇子主动求娶,看似攀附,怕也是端王的计谋。
他不能说、不敢说、无处可说。所有苦衷、隐忍、筹谋,只能自己一个人吞碎咽下,装作冷漠无情、卖女求荣的狠心父亲。
慕尚城压下眼底酸涩,语气愈发狠厉,逼着自己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