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沉,大片雪花簌簌砸在屋檐与枝头。积雪一层层堆起,压弯院中的梅枝,偶尔“咔嚓”一声轻响,一团白雪便从枝上轰然坠落。
慕栀仁掀开车帘望去,长街两旁的铺面大多紧闭,门前冷落,只留一道窄缝透气,像被寒冬压得喘不过气的兽。
“停下。”她看见上次那家糖炒栗子铺,轻声吩咐。
碧桃扶她下车,主仆二人进了铺子。
慕栀仁看向掌柜:“要一份糖炒栗子。”
碧桃取出银钱放在桌上,安静退到一旁。
掌柜听见声音,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神色不由得拘谨起来。他忙将桌椅又擦了一遍,才赔笑道:“小姐,您请坐。”
“近来生意可好?”慕栀仁随口问道。
掌柜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脸望向门外风雪,神色有些落空:“这样的大冷天,谁还肯出门?况且冬日苦寒,有些人家连买炭的钱都紧巴巴的。”他顿了顿,唇线抿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炭,怎么熬得过寒冬……”
慕栀仁静静听着,神色淡淡,看不出悲喜。
“掌柜还能开着一间铺子,想来比许多人好些。”她没有刻意劝慰,只是真心开口。
掌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扯出一抹苦笑,眼底沉着难言的怅然。
“小姐,您的栗子好了。”他特意多包了一层油纸,“拿着不烫手。”
“多谢。”
府中倒不比外头萧条,一切仍按旧例有序运转。
慕栀仁回到院中,见檐下扫雪的小春呼出一团白气,正沿着廊上缓步而行。
“二小姐。”小春见她回来,连忙行礼。
慕栀仁进了房,心绪却仍有些不稳。年关将至,府里已开始筹备慕栀语的婚事,不到月余便要办事。她这几日总觉不安,坐也不是,静也不是,心底像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寻不到源头。
“辛夷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竟连一封回信都没有。”她暗自揣测,随即又摇头,“暗香楼的人在,应当不会出事。许是我多想了。”
廊下残雪堆在阶边,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檐角。慕栀语缓步而来,衣摆扫过廊下落雪。
她看向慕栀仁,目光柔和:“再过几日,便是京城年关前最后一次赶集。风雪虽未全歇,却已弱了许多。我打算上街置办些年货,你可愿随我一同出去走走?”
慕栀仁搁下笔,眼底仍带着连日不散的浅惶:“最后一次赶集?年关将近,街市想来也热闹。”
慕栀语道:“是。再过几日摊贩便要收摊,再想采买零碎物件就不方便了。你近来总闷在院内,出去散散心也好。”
慕栀仁略一思忖,缓缓颔首:“好,我陪姐姐去。”
慕栀语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出门记得多添一件披风,外头寒风刺骨。”
慕栀仁应道:“嗯,我晓得。”
马车驶入城中长街时,风雪稍缓。年关最后的市集果然热闹,两侧摊贩支起密密的棚子,叫卖声穿透凛冽寒风,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掌柜的,行行好!天寒地冻,孩子好几日没吃饱饭了,求您赊我半袋粗粮!等开春有了收成,我定然加倍还上!”
粮铺石阶前,一名衣衫破旧的老妇紧紧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搂着年幼的孙儿,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孩童小脸冻得青紫,哭声微弱,在喧闹街市里几乎无人听闻。老妇一遍遍朝粮铺躬身哀求,声音嘶哑干涩。
粮铺掌柜倚在门边,面露难色,连连摆手:“老婶子,不是我不近人情。年关备货本就微薄,铺里本小利薄,若是开了赊账的先例,日后街坊邻里人人来赊,我这铺子便不用开了。”
周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袖手旁观,议论纷纷。
“这年头,谁日子都不好过,哪有余力帮旁人。”
“大雪封冬,粮价本就贵,掌柜不赊也是常理。”
“快走快走,别在这耽误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