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沧海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往旁边摸。
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身下是硬的,是水磨石的地面。头顶上有一盏蒙着灰的黄灯,光落在地上,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小块。
楼道。
他坐起来,第一句话是:
“蓝田。”
没有人应。
他转过头,往左边看,空的。往右边看,还是空的。
整条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江沧海底手指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撑出五道白印。
他站了起来。
动作做到一半,背上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眉头拧起来。那道从肩胛拉到腰侧的口子还没长好,纱布底下是新的肉。
他没管,抬手往身后摸了一把。
断岳在。
那柄黑色的长刀就横在他后背的刀鞘里,刀身有细密的裂纹,摸上去是温的。
江沧海稍微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8层。】
【第一阶段:单人。】
【团队绑定:失效。】
他把界面往下翻了一页,想看看有没有队友的位置。
界面上没有。
它只写了四个字:
【位置未知。】
江沧海底手指在“未知”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关掉了界面。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条楼道。
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条楼道都不一样,又和所有楼道都一样。褐色门,铜牌号,水磨石地面,蒙灰的灯。
他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下去,绕到看不见的地方。楼梯间墙上的小窗全是黑的,黑得像被人用墨泼过。
江沧海站在那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蓝田。”他喊了一声。
他又喊了一声。
“蓝田。”他又喊,声音已经劈了。
没有人回答。
他喊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江沧海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没有怕过什么东西。他怕过疼,疼是真的疼,疼起来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疼是有尽头的,疼完就好了。
他没怕过一个人待着。
他现在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他往下走的时候,蓝田在别的地方出事了,而他连知道都做不到。
江沧海底手在刀柄上握紧了。
他迈步,往楼下走。
二十七层的楼梯拐角处,他遇见了第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睡衣,粉色的,很旧,下摆已经洗得发白。她赤着脚,站在楼梯正中间,背对着江沧海。
江沧海停住脚步。
“喂。”他说。
女人没有回头。
“你也是进来的?”江沧海又问。
还是没有回应。
江沧海往前走了两步。
他绕到女人侧面,想看她的脸。
他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脸,是平的。
不是被砸平的,是长平的。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整张脸像一张被人揉皱又摊开的白纸,只剩下最模糊的起伏。
江沧海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在往前走。
她的脚在动,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往楼上走。
可她的身体,是背对着楼上方向的。
她的脚在往上走,她的背朝着上面,她的脸朝着下面。
江沧海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还在走。一步,一步,脚往上,脸朝下。她走了十几级台阶,然后从江沧海身边走了过去。
她的脚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人的脚步。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板上,用指节敲。
江沧海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回头去看她。
因为蓝田以前说过一句话:在副本里,如果一样东西的设计明显不合理,那它不是给你看的,它是给你用的。
倒着走的东西,不是给你看的。
它是给你用的。
意思是:不要站在它后面。
江沧海握紧断岳,把刀从背后抽了出来。
刀身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黑色的刀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里,有很淡的红光在流动。
他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三步,绕到那女人的正前方。
然后他站住了。
那女人还在走,还在往她背对的方向走。也就是说,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江沧海。
江沧海看着她那张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
他忽然发现,那张脸虽然在动,却始终正对着他。
她的脸一直朝着他。
从他绕到前面的那一刻起,那张脸就一直朝着他。
江沧海底后背窜上一股凉。
他不回头的东西,是背对着你的。
它不回头。
那它怎么知道你在哪儿。
江沧海没有再想。
他抬起刀,横着那一刀劈了下去。
断岳砍进那东西身体里的时候,没有砍到骨头的感觉。
像是砍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那女人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她只是停下了,然后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件被挂了太久的衣服,顺着刀口往两边塌下去。
塌成一摊。
然后那摊东西在地上冒了一阵烟,没了。
江沧海站在原地,握着刀,喘气。
刀很沉。
不是刀沉。
是痛。
断岳砍下去的那一瞬间,一股疼从他的虎口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炸到肩膀,再从头顶往下浇,浇得他眼前发黑。
这把刀的反噬是放大痛觉。
砍得越多,越痛。
宋既明说过:你每砍一次,你身上的痛觉就敏锐一分。你现在砍一刀,疼一下。等砍到第三十刀,你划破手指的疼,会像被人用刀捅。
江沧海当时听完,只说了句:
“那就不砍。”
宋既明看着他说:“你会砍的。”
现在他砍了第一刀。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等那阵疼过去。
疼了大概半刻钟。
等他能站直了,他睁开眼,往楼下看了一眼。
二十七层。
再往下,二十六层。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走。
他是在二十七层到二十六层之间的那段楼梯上,听见削苹果的声音的。
很轻。
咔,咔,咔。
是那种老式的水果刀削在苹果皮上的声音。皮不断,一条下来,很长的一条。
江沧海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一扇门里传出来的。
那扇门半开着,门牌是2707。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是暖黄的,橙的那种,像很多年前家里的那种钨丝灯泡。
江沧海站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灯又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推门。
屋里是一间客厅。
很小,很旧。地上铺着那种米黄色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塑料地板,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靠墙摆着一张餐桌。桌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课程表。
墙角是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十四寸,屏幕上盖着一块绣花的布。
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人造革,扶手的位置已经磨得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海绵。
江沧海站在门口。
他的手还扶在门框上。
指节发白。
因为这是他家的客厅。
不是像。就是。
桌上玻璃底下那张课程表,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右上角用蓝黑钢笔写着一个日期,墨水已经洇开了。
照片里那个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的男孩,是他。
连沙发扶手上那块掉皮的地方,都是他小时候用指甲抠的。
江沧海的呼吸,乱了。
餐桌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削苹果。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蓝白条纹的短袖,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白了,白得很早,四十岁出头就白了。
刀刃贴着果皮走,咔,咔,咔。
刀刃贴着果皮走,苹果皮一条一条地垂下来,垂得很长,不断。
江沧海张了张嘴。
他没出声。
那个男人削完了最后一下,把苹果转了个个儿,看了看,很满意,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对面那个空位的前面。
他一直是背对着的。
“回来了。”他说。
江沧海底喉咙动了一下。
“爸。”他说。
那个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说了。
“洗手去。”那个男人说,“饭一会儿就好。”
咔。
他又拿起第二个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