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桌角,又走近了一点。
他走到餐桌旁边,站在那个空位的后面。
桌上摆着两个苹果,一个是削好的,一个是刚拿起来的。
还有两个杯子。
一个干净,一个有茶垢。
江沧海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看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看着那些早白的头发。
“爸。”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转过来。”
那个男人没有转。
“我这儿削苹果呢。”他说,“转过来刀要断。”
咔,咔。果皮垂下来,很长的一条,不断。
江沧海站在那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敢走过去。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怕走过去以后,看见那张脸,发现那张脸是空白的。
或者是更糟的。
发现那张脸,是他记忆里的那张脸。
他十六岁那年,出事那天早上,也是这样。
他爸坐在餐桌边削苹果,削一个,放在他面前,再削一个。
那天他要去同学家,参加生日会。他爸不让。
理由是什么来着。
江沧海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要下雨,可能是因为那天是周五要上补习,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不想让他去。
反正结果是他吵了。
十六岁的男孩吵架,什么都往外扔,哪句狠说哪句。
他最后摔门出去的时候,扔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从来没忘过。
“你管不着我。”
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他爸是来接他的。
弯道。
对面那辆车的灯。
再往后,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是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他,是他签的字。
那年他十六。
他从那天起,肩膀上、锁骨上、小臂上,就有疤了。
从那天起,他就没爸爸了。
江沧海底眼睛红了。
他站在十六岁那年的客厅里,站在他爸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肩膀在抖。
“爸。”他喊。
“嗯。”男人应了一声。
“我那天不该那么说。”
那个男人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削。
“哪天。”他问。
“出事那天。”江沧海说,“我不该说那句话。”
“哦。”
“我错了。”
刀刃又贴上了果皮。咔,咔。
“错什么。”那个男人说,“都过去了。”
江沧海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疼的时候他只做一件事,咬着牙,一句不说。十六岁那年以后,他就只会这一招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掉眼泪。
“你转过来。”他说,声音在抖,“爸,你转过来。”
那个男人把第二个苹果削完了。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摆在第一个的旁边。
然后他说:
“你先坐。”
江沧海坐下了。
他坐在那个空位上。
刚坐下,他就闻到了味道。
那苹果的味道。
很香,很甜,是他小时候闻了十几年的那种味道。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江沧海底身体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
那个字就在嘴边。
那个字那么轻,那么自然,那么不用过脑子。
他只要说出口,他就能坐在这里。坐在这个客厅里,坐在这张桌子边,坐在他爸对面,一直坐下去。
永远坐下去。
江沧海底嘴唇动了动。
那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里来的。
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从他脑子里来的。
那个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点惯常的、慢条斯理的调子:
“江沧海。”
“往下走。”
“一直往下走。”
“我会在下面等你。”
江沧海闭上了眼睛。
他把那个字,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然后他睁开眼。
江沧海撑着刀,慢慢站直。
“我不住。”他说。
“都过去了。”那个男人说,“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一模一样的语调。一字不差。
江沧海绕到餐桌另一侧。
他站在那个男人的正面。
然后他看清了。
那张脸,是他爸的脸。
是他记了十年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下巴上那颗痣,全都是。
只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了的井。
江沧海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他找了十年的脸。
他的手在刀柄上,握得死紧。
“你不是他。”他说。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也在他记忆里。是他爸笑起来的样子。
“我是啊。”那个东西说。
江沧海闭上眼。
他抬起刀。
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苹果从桌上滚下来,落在塑料地板上,咕咚,咕咚,滚到墙角。
疼。
这一刀比上一刀疼十倍。
不是因为砍得重,是因为他刚才差点就说了那个字。
断岳砍进那个东西的时候,江沧海浑身的骨头都在响。痛觉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涌到头顶,再往下浇。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刀撑着地。
他跪在那儿,喘。
血从他嘴角渗出来,是他自己咬破的。
客厅在他身后消失了。
塑料地板,玻璃板,课程表,那台盖着绣花布的十四寸电视,全都散了,像被风吹走的沙。
他又站在楼道里。
2707的门在他面前关着,门上的铜牌掉了漆。
江沧海用刀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把刀收回背后。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擦完,他站在原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这里是二十七层。
再往下,是二十六层。
“蓝田。”他哑着嗓子说。
“你等着我。”
他抬脚,继续往下。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还坐在餐桌边。
还在削苹果。
还在削。咔,咔,咔。
江沧海转过头,没有再看。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二十七层的楼道里,他第三次抬起手环。
界面上除了楼层数,什么都没有。
江沧海盯着那行【位置未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不做的事。
他抬手,在界面上点了点,调出队伍那一栏。
那一栏是灰的,七个名字全都是灰的。
蓝田,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宋既明,林昭。
七个名字,没有一个亮着。
江沧海底拇指在“蓝田”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了界面。
“等着。”他说。
他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圈一圈地荡下去。
荡到下面,忽然接上了另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是从更下面一层传上来的。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江沧海停住了。
那阵脚步声,也在他停下的同一秒,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下走。
往更下面,走了。
江沧海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慢慢地握紧了刀柄。
江沧海没有回头看。
他也没有再停。
他抬脚,接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