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台今天很挤。
走到台下的时候，蓝田停了一下。
之前的每一次，这座台子上人很少，台面上稀稀拉拉站几十个，谁站哪儿都看得清。
今天不一样。
台面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肩膀挨着肩膀，从台子这一头一直排到那一头。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栏杆，有人一圈一圈地踱步。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压在半空，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这么多。”温叙仰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快折过去了。
他数了两遍，数到后面就乱了。
“蓝哥，”他转过头，“这得有一百个吧。”
“一百。”蓝田说。
“你怎么知道。”
“手环上写了。”蓝田抬起手腕。淡蓝的投影在他掌心上方铺开，一行字浮在空气里。
【本次副本参与人数：100人。请玩家前往接引台中心区域集合。】
温叙的黄毛耷拉下来。
“一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小了，“上一个C级八十个。”
“八十个进去，出来十一个。”纪舟行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数。
温叙不说话了。
蓝田把界面关掉，抬头看向台面。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一样一样地看。看他们的站位，看他们身上带的东西，看他们看别人的眼神。
“七个队。”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江沧海问。
“人跟人站的距离不一样。”蓝田说，“同一个队的人，站位之间有个看不见的圈。圈里的人互相背对背，因为不用防着对方。圈外面的人，谁都不敢背对着谁。”
他抬手指了几个方向。
“那边，五个，是一个队。那边，六个。那边三个，背包都是同一种颜色，是商城买的团购款。”
他顿了顿。
“散人大概四五十多个，剩下的都在队里。”
江沧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两个呢。”他问。
蓝田的目光停住了。
台子东侧，栏杆边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的，个子不高，很壮，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来比划去。
他旁边是个女的，短发，左耳上三个耳钉，一个挨着一个，从耳垂排到耳骨。她抱着胳膊，脸很臭，谁看她她瞪谁。
可那个男的说话的时候，她的肩膀会往他那边侧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长明队。”蓝田说。
“你连队名都知道。”温叙凑过来。
“他们外套左胸口绣了两个字。”蓝田说，“我看见了。”
“那不就是情侣。”温叙说。
蓝田没接话。
他的目光又挪开了，挪到台子北侧。
那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男的，长头发扎在脑后，右手垂着，袖口空荡荡地晃。他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头扎起来的长发，很黑，很乱。
他旁边是个很矮的姑娘，圆脸，背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包顶上还挂了一只塑料的、掉了漆的小鸭子。
她一直在跟那个长头发的男的说话。男的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再旁边是第三个人，看不太清，被挡住了。
“拾贰。”蓝田说。
“你这次怎么知道的。”
"那个姑娘的包上挂了牌子。"蓝田说。
温叙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蓝哥，那个长头发的，右手是不是少了两根手指。”
“嗯。”蓝田说。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见了。”
“他刚才扶栏杆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点。”蓝田说，“无名指和小指，从根部断的。断口很旧了。”
江沧海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你盯着人家的手看。”
蓝田转过脸看他。
“我在看所有人。”他说。
江沧海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啧。”他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苏念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来得慢，因为小禾跟着。
孩子一路小跑地跟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苏念的衣角，眼睛睁得很大，看什么都新鲜。走到台子下面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不往前走了。
“怎么了。”苏念蹲下来。
小禾仰着头看那座高台，看了很久。
“上面好多人。”她说。
“嗯。”苏念说。
“姐姐要上去吗。”
“要。”
小禾的手攥紧了。
“我能不能也上去。”
苏念没回答。
她伸手，把小禾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到耳朵后面，很慢地理，理了好几下。
“不能。”她说。
小禾的嘴瘪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上面只有要去那个地方的人，才能上去。”
“那是什么地方。”
苏念沉默了两秒。
“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很远，很远。”
小禾想了想。
“那要多久才回来。”
这一次苏念沉默得更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又低下头，看着小禾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
小禾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苏念的怀里，两只手死死搂住苏念的脖子。
苏念抱着她。
她抱着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叶子糖，塞进小禾的口袋。
“糖。”她在小禾耳边说，“一天只能吃一颗。”
小禾在她怀里点头，点得很用力。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上台阶。
她没有回头。
七个人在台子中心站定。
一百个人陆陆续续往中间挤，到后来几乎是人贴着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一样的腥气。
温叙被挤得脚都快离地了。
“蓝哥。”他艰难地举起一只手，“我快被挤扁了。”
“忍着。”蓝田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揪住温叙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
是江沧海。
他把温叙拽到自己身前，用背把他和人群隔开。温叙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谢谢江哥。”
“啧。”他应了一声，眼睛没往温叙那边看。
江沧海松开手，站回蓝田身侧。
落后半步。
那个位置风最大，也最容易被冲散。
宋既明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他手里拎着那个乌木医药箱，在这么挤的地方，箱子居然没碰到任何人。
因为他一路上都在侧身。
纪舟行站在他左边，短刀插在后腰，刀柄露出一截。他不动，也不看人，只是每隔一会儿，眼睛就往宋既明那边扫一下。
扫得很快，快得像没扫过。
林昭抱着短匕，红色的高马尾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她微微侧着身，背对着苏念。
苏念站在最里面，抱着胳膊，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冷。
一百个人挤在一起，她冷。
钟声响了。
一声，一声，一共七下。
七下敲完，接引台上的说话声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天空还是那片均匀的灰青色。没有太阳，没有云，也没有鸟。
一百年也不会有鸟。
一道淡蓝的光从台子中心升起来，直直地立着，像一根撑住天的柱子。
然后光柱散开，铺满了整个台面。
每个人面前，都浮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界面。
一百块界面，一百行一模一样的字，同时亮起来。
【副本四·倒着走的人】
【等级：C级·进阶】
【参与人数：100人】
【第一阶段：单人。入场后将被分散至各楼层，各自独立，不得汇合。】
【第二阶段：汇合。到达汇合层后，团队协作。】
【通关条件：抵达一层，走出大门。】
【时限：天亮之前。】
界面停在那里，没有下一步提示。
“分散。”温叙的声音有点抖，“什么叫分散。”
蓝田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界面上点了一下，翻页。
界面翻过去，弹出第二行字。
【提示：本次副本为单人阶段与团队阶段混合模式。团队绑定在第一阶段内失效。】
“失效。”江沧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很低，很沉。
“意思就是，”他说，“我们七个，会被打散。”
蓝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恢复。”纪舟行问。
“不知道。”蓝田说，“上面没写。”
“那汇合层呢。”
“也没写。”
江沧海往前站了半步，站到了蓝田旁边，不再是落后半步。
他这个动作做完，其余五个人也都不自觉地往中间靠了靠。
七个人在光里站成一团。
“听着。”蓝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