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第一阶段不管怎么样,目标只有一个,往下走。”
“往下。”温叙愣了一下,“不是往上吗。”
“上面写的是,抵达一层。”蓝田说。
“一层不就是最底下。”
“对。”
“可从三十七层到一层,那得走多久。”
蓝田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七层。”
温叙张了张嘴。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
“我也不知道。”蓝田说,“但既然是从上往下,那入口一定在高层。进去以后,先找楼梯。”
“然后呢。”
“然后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走,走到一层为止。”
他停了一下。
“汇合层在哪一层我不知道,但既然有汇合层,就一定会有提示。走的时候注意手环。”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往下走。”蓝田说,“总会有楼下的。”
宋既明在这时开口了。
“有一个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白衬衫的袖口往上抬了抬,露出手腕。
“天亮之前。”他说,“这个世界的天,会亮吗。”
安静了两秒。
没有人回答。
因为归墟世界的天,从来没亮过。
“会。”蓝田说。
他说得很肯定。
“这个副本里会。”他说,“所以天亮是一个限时的东西。”
“那要是天亮了还没走出去呢。”
蓝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光柱的顶端。
光柱的顶端什么都没有。
“准备。”他说。
传送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从下往上被拽起来,像掉进水里又浮上来。这一次是从上往下坠。
很实。
蓝田睁开眼的时候,人是蹲着的。
他先是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一股很旧的、闷了几十年的味道。灰、霉、木头腐烂、还有什么东西烧过以后留下的焦糊气。
他睁开眼。
是一条楼道。
很窄,很暗。头顶上有一盏灯,灯罩上糊满了灰,灯泡是黄的,光勉强能够到地面,够不到墙。
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水磨石,灰的,缝隙里全是黑。
墙上有门。一扇,两扇,三扇……每一扇门都是同一种深褐色,门上钉着一个铜牌,牌子上刻着数字。
蓝田扶着墙站起来。
他抬头看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门上的铜牌。
3401。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第二扇。
3402。
蓝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手环的界面自己弹开了,淡蓝的光落在他手背上。
【当前位置:34层。】
【第一阶段:单人。】
【团队绑定:失效。】
蓝田把界面关掉。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楼道是直的,两头都望不到底。一头是3401往上的方向,一头是3400往下。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探出头往下看。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回旋楼梯,中间空着,一圈一圈地往下绕,绕到看不见的地方。
楼梯间的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窗。窗外是黑的。
不是夜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没有层次的黑。像有人把一整块黑布贴在了玻璃上。
蓝田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件事。
有脚步声。
在他下面一层。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从下面传上来。
他停住了。
他数了数。
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声走到下面一层,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往更下面走了。
蓝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没有回来。
他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镜,转身往楼梯下走去。
走了三级,他停住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那阵脚步声,是往上来的。
从下面传上来,说明那个人在往上走。
可它走到他下面一层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下走了。
往上,再往下。
蓝田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站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这栋楼最基础的一条规则。
这里没有人在正常地走路。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十三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三十三层的楼道和三十四层一模一样。同样的灯,同样的水磨石地面,同样的褐色门。
唯一不一样的是门牌。
3301。
蓝田站在3301门前,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蓝田握住门把手,试着转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盖着被子,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蓝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旧的毛衣,灰色的,袖口起满了球。
蓝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好。”
床上的人没有动。
“我迷路了。”蓝田说,“请问楼梯怎么走。”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
蓝田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了屋里。
就在他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床上的人说话了。
那个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十年没用过。
“你下来啦。”
蓝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什么。”他问。
“我等了很久了。”那个人说,“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蓝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床边有一双拖鞋。鞋尖齐齐朝着门外。
那是随时准备出门的人才会摆的姿势。可这个人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床尾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干净,一个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本是白的。
两个缸子,一个人。
蓝田把这一切看进眼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张了张嘴。
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那是人听了这句话以后,最顺口、最不用过脑子的回答。普通人听见有人问“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开口第一个字,就是这个字。
蓝田把这个字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只脚退回了楼道。
“我不住。”他说。
床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蓝田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然后那个人又开口了,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语调,一字不差: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像有人把同一段话,按了重放。
蓝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一问一答之间,他躲过去的是什么。
他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慢。
是有人在被子里,把手抽了出来。
蓝田没有回头。
他一步跨出门槛,伸手抓住门把手,把门往回带。
门关到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他听见屋里那个人说:
“你会再上来的。”
门合上了。
楼道里的灯在他身后晃了一下。
然后灭了。
黑暗里,蓝田听见床上的那个人,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