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又亮了:"我在楼下。"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巷口那把塑料椅子上,苏砚坐在那里,穿着一件薄外套,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安安静静的,影子边缘清晰而稳定。那本书翻到中间的位置,书页在晨风里微微掀动着,他把手压了上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可能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可能更早,可能在发消息之前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看着那个坐在路灯下的身影——外套的衣领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他抬手压了一下又放下去。那本书他可能翻了一整夜,也可能一页都没有翻过,只是作为一个在那里坐着的理由,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借口。她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深色的,看不清书名,只看见他的手指压着书页的边角,指节因为风吹得久了而微微发红。
她换好衣服下了楼。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合上膝盖上的书,站起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看到了她眼皮上的红肿和眼下青黑——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那本书递给她看。书页翻开的那一面夹着一片压干的枫叶,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形状还在,五裂的轮廓清晰可辨,叶脉在光里像一幅缩小的地图。"昨天在巷口捡到的,"他说,"洗干净压了一下。"她接过来,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枫叶的叶面——干透了,薄薄的、脆脆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用秋天做成的书签。她想象着他在水龙头下把叶片冲洗干净,用纸巾吸干水分,然后夹进书页里压平。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需要被小心安放的东西。她把那片枫叶夹进自己随身带的那本笔记本里,合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塑料椅子凉凉的,坐垫被深夜的露水浸湿了,隔着裤子感觉到一点潮意。巷子里的晨光正在从灰蓝变成浅金,把对面楼的白墙照得发亮,墙面上那些旧的水渍印子在光里越来越清晰。远处有谁家的收音机开了一下又关了,一段短促的音乐被切断在半空,留下一截短短的回声。她靠着他坐了一会儿,不是那种靠着肩膀的靠法,只是肩并肩坐着,隔着两寸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温度,不烫,但持续的,像一个不用她开口解释的答案。她看着路灯熄灭的那一瞬间——昏黄的灯光闪了一下就暗了,天光的亮度接管了整条巷子,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世界之间移交了管辖权。她能感觉到他换了个姿势,把书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肩膀往她这边偏了极小的一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听见他翻书时书页摩擦的细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清晨唯一的声音。他们就这么坐着,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陈婶推开了小卖部的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看见他们并排坐在门口,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烧水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的,肩碰着肩。
苏砚合上那本书站起来说:"上去吧。今天还有事要做。"她跟着站起来,他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上了楼才转身。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把那本书夹在腋下,外套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抬头。她转回身继续上楼了。关门的时候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远去了,像一首很慢的、单音节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了同一个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