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砚回到自己住处之后没有睡。他坐在暗房里洗了一批照片,把白天拍的那卷胶片从显影罐里取出来的时候,定影液正好到了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暗房里的红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红色的,轮廓清晰而单薄。他把照片从定影液里捞出来放进清水里,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睡得着吗?"发完也没等回复,把手机搁在旁边的架子上,继续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夹到绳子上晾着。他的手指碰到相纸的时候带着定影液的凉意,那种凉和他手腕上那道旧疤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晚没有看到那条消息。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没有内容的梦,梦里的黑暗是空荡荡的,像站在一间没有墙壁的房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脚底下也是空的。然后她被一声很远的、像气球爆裂的声音惊醒,醒来的时候心脏正在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睁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在黑暗里沉甸甸地压着,角落那片水渍印记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的翅膀,一动不动,却好像随时会拍一下。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和节奏,每一下都从胸腔里传出来沿着血管往上涌。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指掐进沙发布料的缝里,布料的纹理硌着她的指腹,她想抓住什么东西固定住自己。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不是普通的嗡嗡,是高而细的、像金属被拉长了的声响,从右耳灌进去,从左耳穿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两只耳朵之间来回地穿。她捂住耳朵,那声音还在,像一根针没有扎进皮肉,只是悬在耳膜上不停地震动,震得她的颞骨都在发麻。她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来,喉咙里堵着,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气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中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她盯着那道光,试图用它来固定自己的视线,但那道光线在她眼里来回地晃,像水面上浮着的碎月。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数到十的时候耳鸣轻了一些,数到二十的时候心跳慢了一点,数到三十的时候她终于能动了,手指从沙发布料里松开来,布料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她蜷起身体,把膝盖抱到胸口,脸埋在膝盖中间。这个姿势她很多年没做过了,上一次还是十几岁——做噩梦之后缩在床角,把被子蒙过头顶,等天亮。她像退回了某个更小的年纪,十七岁的溪溪也许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把膝盖抱到胸口,脸埋在膝盖里,等天亮,等那扇门打开,等有人喊她的名字。外面有鸟叫了,第一声,短暂而尖,然后停了。她抬起头来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那道金线还在,比刚才亮了一些。天快亮了。
她扶着沙发边沿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不实。她挪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涌进来,灰蓝色的、清冷的、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那种凉扑在她脸上,把皮肤表面那层薄薄的热吹散了。她的眼睛被光照得眯了一下,但仍然看着窗外。巷子里空无一人,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每一片都镶着细细的银边,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过。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等到心跳完全平复了才转身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脸是惨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小片她没见过的淡红色——是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是冰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冰也让她的意识更清醒了一些。她低着头撑着洗手台,水从脸上滴下来,落在白色的瓷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像在倒数什么。
她回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苏砚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来的——"睡得着吗?"她看着那个时间,指尖碰了碰那行字,像在确认那行字是真实存在的。她打字回:"没睡着。刚刚醒了。耳鸣了。你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