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客厅里坐了一个上午,把那七封信又读了一遍,把笔记本里写的那些童年碎片又重新看了一遍。她补了一些之前漏掉的细节——七岁那年的糖溪溪按颜色排好了推到她面前;十岁那年的鱼溪溪把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十五岁那年她离家去省城上学溪溪站在门口说了三遍"你好好吃饭";还有那些热水袋,每天晚上都温温地等在枕头底下。她把这些细节又重新排列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一条共同的轴线——每一件东西都是溪溪先经了手,再让给她。糖是溪溪排好了推过来的,鱼是溪溪夹过来的,热水袋是溪溪放了就走的。她从来没有接过,每一件东西都是经了溪溪的手才到她的手里。溪溪从来没有直接塞给她,而是先拿在手里确认过了,再转交。像一个质检员,把所有的东西检查一遍之后才放行,确保每一件她让出去的东西都是完好的。
中午的时候她下了楼。巷子里的阳光正烈,照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晃眼,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陈婶坐在小卖部门口择豆角,塑料盆里堆着绿色的豆角段,她看见林晚出来点了点头,说:"吃了吗?"她说吃了。陈婶又问:"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她没回答,陈婶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她面前那把豆角理了理,掐掉了两根老了的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深色的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小得像一枚印章。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轻,像很久没有对谁说过话了:"林家的大女儿?"她转过身。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巷口拐角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布衫的扣子是手工缝的线襻扣,有一粒已经松了。她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削成的拐杖,拐杖的顶端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她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里像一蓬干净的雪,每一根都银亮银亮的。林晚辨认了一下,想起来她是谁——住隔壁单元二楼的老太太,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奶奶。
"刘奶奶?"她走过去。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仍然很轻:"你别声张,跟我来。"林晚跟着她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栋老楼的单元门口停下了。刘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手微微颤着,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钥匙在锁孔边缘磕了又磕,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门开了,楼道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了门槛。她示意林晚跟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刘奶奶的家很小,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台小电视,盖着防尘的白色布套。窗户对着林晚家那栋楼的侧面,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们家那扇厨房的窗户——不是正对着,是斜着切过去的角度,刚好把厨房窗框在了视野中央。每天的下午光从斜后方打过来,厨房里如果有人站在窗前,人影会清清楚楚地投在窗玻璃上,轮廓被背光勾勒得十分分明,连站姿都能辨认出来。
刘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另一把示意林晚也坐。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木板被年久的人压出了一个轻微的凹陷。刘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握着那根拐杖的顶端,拇指来回摩挲着木头上被磨得光滑的部分,一圈一圈的,像在数什么。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那天下大雨。九月十七。我记得。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女儿本来要回来的,后来打电话说不来了。我心里不大舒服,就站在窗前看雨。"
她停了停,拇指继续摩挲着拐杖,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慢。"我家的窗户角度斜对着你们厨房窗。那天下午的光从西边打过来,厨房里如果有人,影子会清清楚楚地印在玻璃上,我这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我站在窗前的时候看见你们家厨房窗后面有一个人站着。那个人影——矮的、肩膀微圆的——我看了很多年,不会认错。那是你妈。她从客厅走到厨房窗前,停下来,站在那里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个被定住的人。然后我看见了楼下有一个人影走过来。雨太大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你们家楼下,没有打伞,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出很瘦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雨那么大,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口去敲门。她敲门的声音我这边听不见,雨太大了。但我看见她敲了很多下。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动作很慢,像没什么力气了。"
刘奶奶抬起眼来看了林晚一下,目光混浊而湿润:"她敲了很久。后来她不敲了。她就在门口站着,两只手垂下来,低着头,像一株被雨打弯了的植物。站了很久。我一直在窗前看着,我本来想下楼去叫她。但我没有。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后来她走了。往河边那个方向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林晚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裤面的棉布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想开口,但喉咙被什么卡住了。刘奶奶继续说下去:"第二天我才知道是她。你妹妹。我后来一直后悔——那天我要是下楼去,去问问她'孩子你怎么了',也许——"她没有说完,拐杖的顶端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音短促而干涩。
"刘奶奶,"林晚终于挤出声音来,哑哑的,"她敲门的时候,我们家里面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