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美工刀切的,"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呼吸拂过她握着书页的手背,温温的,"沿着装订线切,手法很稳。一刀到底,没有停顿。"
林晚翻到第46页。最后一行写着:"今天妈妈知道了那件事。我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知道了。我该怎么办。"后面被切掉了。她翻到第63页,第一行写着:"我想好了。"中间隔了十几页的空白,装订线上只残留着极窄的一小条纸边,窄到看不出上面原来写没写过字。
她又翻了几页。第75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写的,字迹比正文潦草,铅笔的笔迹也更轻,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我已经想好了。姐姐,我不拖累你。我会走的。"她翻到第89页,最后一段写着:"今天老师又说我上课走神。我点头说是。其实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会记得我。"翻到第97页:"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水很平静。我想下去试试水的温度,但还没走到最边上我就回来了。我还有一点没想好的事。"
最后是第112页,也就是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铅笔写的,笔画极轻极轻:"今天我回家敲门,没有人理我。"
她合上日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深蓝色的封面照成了浅蓝,像被水洗淡了的天空的颜色。封面上那些被指尖反复摩挲过的磨损处此刻在光里显出微微的、缎面一样的光泽。
"那些被切掉的页——"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干,像喉咙里含了一粒沙,"我猜有一页写了家里欠债的事。有一页写了她听见爸妈商量'保大弃小'的事。有一页写了她决定走的事。也许不止一页。也许写了反复的犹豫、反悔、又决定。"
苏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捧着日记本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是温的,带着那卷细铁丝上残留的金属凉意,被她手背的温度慢慢焐热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那只手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根极细的锚链,把那些正被风浪掀翻的碎片稳住了一角。
林晚把日记本重新锁好,放回木盒子里。那把小锁虽然开了,但她重新搭上了搭扣,保留着它本来的样子。她把木盒子合上,盖子碰到盒身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里面那些纸页被压缩了一下又弹回来。
"明天你陪我去学校吧,"她说,"我想找找有没有当年的心理档案——那种粉色的、带表格线的东西。我猜我妈当年去学校,不只是封口,还试图抹掉溪溪在学校里求助过的记录。"
苏砚点了点头。"几点?"
"早一点。学校九点开门。"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林晚跟着站起来走到玄关送他。他在门口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的那颗痣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颗痣,忽然想起自己在照片里见过类似的——林溪七岁的那张合照,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粉色的塑料手链。那颗痣在颈后,手链在腕上,都是被遮住但还在的东西。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来。两个人隔着玄关那一小段距离对视着,门半开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楼道里灰尘和旧木的气息。"明天见。"他说。"明天见。"他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了,在楼梯间里来回撞着,越来越轻。她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直等到完全消失了,才慢慢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把手上多停留了一拍,指腹感受着金属从冰凉慢慢变温的过程。
她回到客厅里坐下来。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茶几上的木盒子照出一半亮一半暗。她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上坐着,翻开那本日记本的前几页,从第一行开始,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水滴一样落在她脑海里,慢慢渗透下去。"今天没有人和我说话"——她停了一下,想象着十五岁的林溪坐在教室里,周围的人都在交谈,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耳朵在捕捉那些不属于她的声音。"今天吃了半碗饭"——她想象着那只碗,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今天又走神了"——老师点她名字的时候她从另一个世界里被拽回来,全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几十束光同时照着一个没有人在的地方。每一粒都沉得像铁砂,从她掌心一颗一颗地漏过去,在胸口积成一小片密度极大的水域。
她读到天黑,没有开灯。最后的光从窗外收走的时候,她合上了日记本,把它放进木盒子里,盖好盖子。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模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坐在黑暗里沿着那条金线的方向看过去,光线的尽头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个玻璃相框的边缘。那朵干花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晕,像一小片被时间压扁了的月光,安静地躺在玻璃底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表面。凉的、平的、光滑的。但隔着玻璃下面的花瓣,好像还有一点点温度——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