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他开始杀第四个人。这一次他站在老渡口的大树下,从黄昏站到深夜。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名单上的第五个人是沈不言。太后说杀了五个人就给他解药,但第五个人是沈不言——是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调香的师父,是那个在他第一次减毒时默许却没有戳穿的师父,是那个在九层塔底用锡线刻女儿名字的父亲。他恨沈不言——恨他骗他,恨他没有救他母亲,恨他把他逐出师门时说了那句话——“你以后不再是我的徒弟。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沈不言。
他从袖口内侧取出师父笔记的那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沈不言的字迹依旧极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今日逐长川出门。非因他调禁术,实因吾已无力护他周全。太后不日将清洗闻香使,留在我身边等于送死。吾将锁心香原始配方烧毁,太后若欲得之,必寻他逼问。唯将他逐出师门,方能保他性命。若他将来恨我,也是我应得的。”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极淡极轻,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长川吾徒,为师对不起你。你母亲的事,为师亦无能为力。血沉香为师穷尽一生未能寻得,锁心香解药推演大半生未能完成。所有来不及做的事,只能留给后来者。愿你活着,愿你不要放弃。”
孟长川跪在老渡口的泥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把那张笔记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长川,你被逐出师门那天,为师在调香室里坐了一整夜。你走之后,为师用锡线在瓷瓶底部刻了你的名字。瓶子藏在调香台最深处。若有一天你能回到这里,当知为师从未将你逐出闻香使。你永远是闻香使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湖心岛上那间茅草屋里透出来的极微极弱的烛火。少年还没有睡,正蹲在灶台前煎药,火光映在他脸上,眉骨处那道旧疤的弧度和他师父一模一样——不是伤痕,是天生的。是闻香使血脉的标记。他在心里说——师父,弟子错了。弟子恨了你这么多年,恨到把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留给了你。弟子不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弟子才将弟子逐出师门,不知道你烧掉锁心香配方是为了不让太后找到弟子。弟子杀了三个人——不是第四个,是三个。第四个,弟子不会杀。他是春鸢的儿子,是无相每年冬天在芦苇荡里守护的人,是你们所有人用大半辈子时间保护的火种。弟子虽然已经沦落为太后的刀,但弟子还是闻香使的人——不是太后的人,不是锁心香的刀,是师父的弟子。
他将师父笔记的那一页重新折好,放回袖口内侧的暗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将竹杖重新握在手里,朝京城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心岛。少年已经煎好了药,正端着药碗走进茅草屋。他对着那个背影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渡舟,你姐姐让我告诉你,她每年冬天都在芦苇荡里看你。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他知道太后迟早会发现他没有杀沈渡舟,会派人来追杀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杀过不该杀的人,恨过不该恨的人。但他没有杀沈渡舟。
很久以后,沈渡舟会在密室中蘸水写“姐”字,会在忘川渡古木上刻一朵新的栀子花,会在灯笼下对着她的名字叫一声姐。他不知道那个每年冬天在老渡口大树下远远看他的黑衣男人,就是孟长川——那个杀了三个人却没有杀他的人,那个恨他师父却替他姐姐守了他这么多年的人。而此刻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那个秋日的深夜,在孟长川转身离开老渡口的时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微微蜷起,攥住了春鸢缝的松枝荷包边缘。那是他娘留给他的第一个东西——不是银钱,不是令牌,是一只拆了无数遍才绣成的松枝荷包。背面缝着“回家”二字。最后一笔是横折钩,和他舅舅沈不言在瓷片上刻女儿名字时的力道一模一样。不是放,是收。不是逃离,是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