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川接过太后递来的名单时,是一个极寻常的秋日午后。慈宁宫正殿里的栀子花已经谢了,调香台上铺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枯黄花瓣,是他今早从太液池边那棵老栀子树下扫来的。太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茶盏,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和在调香室里夸他的手很适合调香时一模一样:“名单上有五个人。杀了他们,哀家就给你解药。”他将名单展开,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极钝的刀背敲在他心口上。这五个人他认识——不是见过面,是在沈不言的调香笔记里读到过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闻香使的后裔,当年在太后血洗闻香使时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藏在民间多年。沈不言在笔记里记录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不是出卖,是守护——他每年都会派人悄悄送去安神香的配方和药材,让他们在民间继续用闻香使的技艺为百姓治病。这些记录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用极细极轻的墨迹标注着每个人的近况。孟长川在整理师父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一页,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一页折好藏进了袖口内侧的暗袋里。现在这一页上的五个人被抄到了太后给他的追杀名单上——不是巧合,太后的人一定也找到了沈不言的笔记。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恐惧,会把名单摔在地上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只是将名单重新折好放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和师父笔记的那一页放在一起。然后他用极平静的声音说出了他这辈子最违心的一句话:“臣领旨。”
第一个目标住在城南一条极窄极旧的巷子里,开了间极小的香铺,专门给穷人调安神香。孟长川在巷口站了很久,右手缩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锁心香发作,是他在犹豫。他认识这间香铺的老板——很多年前,这个人曾在闻香使调香室门口跪了整整一夜,求沈不言收他为徒。沈不言没有收他,不是因为他天赋不够,是因为当时太后已经开始清洗闻香使,收徒等于害他。沈不言把他劝回去之后在笔记里写——“此人极诚,可惜生不逢时。若闻香使能存续,将来必成大器。”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用研杵碾着安神香的粉末,手腕微转,每一圈都极均匀,和沈不言在调香室里教他碾花瓣时一模一样。孟长川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香铺,用极平静的声音说要买一剂梦沉香——不是锁心香,是梦沉香。能让死者在极乐中心脏骤停的香。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用梦沉香杀人,至少不痛苦。太后只说要杀了他们,没有规定用什么方式。他用梦沉香,是让这些人在死前还能闻到安神香的味道——那是师父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调好香,将粉末撒入香炉点燃。烟气极淡极轻,在狭小的香铺里缓缓盘旋。老板在烟气中慢慢闭上了眼睛,面容极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在做一个极美的梦。孟长川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口内侧取出师父笔记的那一页,在老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不是句号,是待续。和师父以前在瓷瓶标签上画的空心圆一模一样。然后他从腰间拔出竹杖,在香铺门口的石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别”字。
此后他以同样的方式杀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每杀一个人,他都在师父笔记那一页对应的名字旁边画一个空心圆;每杀一个人,他都在死者门口的石板上画一个“别”字——和无相在第八层阿兰若面前用竹杖画的字一模一样。他知道无相每次施香都减毒,每次都在稻草旁边画栀子花。他没有资格画栀子花——栀子花是守护,是等待,是“别怕”。他只是用梦沉香让这些人走得安详一些,然后在他们的名字旁边画一个圆圈,在门口画一个“别”字。他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个他杀害的人。
在执行任务的间隙,他每次都会在老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站很久。从老渡口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湖心岛上的茅草屋。一个极瘦极高的少年正蹲在码头石板上补渔网,手指极稳,每一针都极密极深,和春鸢缝荷包时的力道一模一样。少年旁边蹲着一只断尾猫,尾巴只剩半截,但竖得笔直。孟长川看着那个少年,忽然想起无相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告诉他,他姐姐每年冬天都在芦苇荡里看他。不要靠过去,只在石板上画一朵栀子花。她画完就走。叫他渡舟。”
他站在大树下,将竹杖插进泥里,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师姐,我看到他了。他在修渔网,手指很稳,和你说的如出一辙。我会替你守着他。太后还不知道闻香使的血脉还有这么一支藏在太湖深处,她以为春鸢早就死了,以为春鸢的孩子早就在北境雪地里冻死了。你把他藏了这么久,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你托我告诉他——他姐姐每年冬天都在芦苇荡里看他。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他听不到。但我可以替他姐姐继续站在这里,每年冬天都来,每年冬天都在同一棵大树下看同一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