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天地

繁体版 简体版
黄易天地 > 闻香使·栀子血 > 第19章 孟师弟

第19章 孟师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无相第一次见到孟长川,是在她为太后调完第三炉锁心香之后的一个傍晚。那天她从正殿出来,沿着慈宁宫后殿的走廊往暗室方向走,经过香室门口时,看到一个极瘦极高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香料架前,手里拿着一小截寒水石,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反复端详。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握寒水石的姿势和父亲握研杵时一模一样——不是用指尖捏,而是用指腹贴着石面,感受石材表面的温度和纹理。只有闻香使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握寒水石。普通人握寒水石只是拿着,闻香使的人握寒水石是在和它对话。

无相停住了脚步。她在慈宁宫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个人。他不是禁军,不是内侍,不是太后身边的任何一类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有几道缝补过的针脚,针脚极密极深,和春鸢缝荷包时的力道一模一样。他的眉眼很淡,嘴唇干裂,颧骨很高,整个人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饭,但他的手指极稳——那是在极度饥饿中依然能保持精准的调香师才有的手。

“你是谁?”无相的声音从白缎后面传出来,沙哑而低微。

年轻男人转过头,看到她蒙着白缎的脸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将寒水石放回香料架上,后退一步,躬身行礼。他的动作极恭敬,但无相注意到他放回寒水石时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缩在袖子里,袖口微微发抖。

“弟子孟长川,是新来的调香师。太后命弟子在香室研习配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无相盯着他缩在袖子里的右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疼。她太熟悉这种抖法了。每次她被锁心香侵蚀得整夜无法入睡时,她的手指也会这样抖。她走到香料架前,用手指将寒水石重新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极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寒水石性寒,握久了手指会僵。你握它的姿势是对的——用指腹贴石面,感受石材的温度变化。但你握太久了,手指已经僵了,再握下去会影响调香的精度。”

孟长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那是被认出来的感觉。他刚才握寒水石的姿势是闻香使独有的手法,不是太后的人能看出来的,只有闻香使的人才能认出来。她也是闻香使的人。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她已经转身朝暗室方向走去,只留下一个极淡极轻的声音从白缎后面传出来——“下次握寒水石,不要超过半盏茶。半盏茶后换手,让指尖回温。这是闻香使的规矩。”

孟长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蒙着白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将寒水石重新握在掌心里,这一次握得极轻极短,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半盏茶后换手,让指尖回温。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从那天起,无相开始在香室里留意孟长川。他的调香手法极熟练,和她父亲教她的如出一辙——研杵与石臼保持固定的角度,每一圈都极均匀;选料时用指尖检验香料的质地和纯净度,从不依赖眼睛;记录配方数据时字迹极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但他每次来香室都只待很短的时间,每次离开时都会将用过的器具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将右手缩回袖子里快步离开。他的右手始终在发抖。

有一天傍晚无相去香室取龙脑时,正遇到孟长川在香室里偷偷往袖子里藏东西。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着他将一小撮寒水石粉末倒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动作极快极轻,和她每次减毒后把粉末藏进袖口内侧时一模一样。他藏完之后抬起头,正对上她蒙着白缎的脸,手指猛地一僵,袖口内侧的暗袋还在微微晃动。

“你藏在袖子里的是什么。”她走进香室,把门在身后虚掩上,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孟长川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袖子里剧烈发抖,不是疼——是恐惧。

无相没有再追问。她将龙脑从架子上取下来,经过他身边时极轻极淡地说:“不管你藏的是什么,不要放在袖口内侧——那个位置太后的人会搜。放在腰带内侧,更安全。”

孟长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极哑地挤出两个字:“多谢。”

从那以后,孟长川每次来香室都会多待一会儿。无相从不主动和他说话,但每次他需要一味极难找的药材时,她都会默不作声地将那味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上。他调配安神香时缺了半钱寒水石,她会在同一天在香料架上多放几块;他需要冰片做辅料,她会在当天傍晚在香室角落里放一小包冰片粉末,从不解释,从不邀功。她用这种方式在太后眼皮底下默默保护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