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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孟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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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深夜,无相去香室取自己落在调香台上的研杵时,看到孟长川独自坐在香室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的右手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手臂上一道极深的旧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伤口边缘泛着极不正常的青紫色,是锁心香残毒侵蚀的痕迹,和她每次被锁心香折磨后手臂上出现的青紫色血管一模一样。

“你也被种了锁心香。”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孟长川将右手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旧伤,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声音沙哑而低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的母亲得了重病,太后说只要他替她调香,她就派太医去给他母亲治病。他为了救母亲,答应了。但锁心香一旦入体,就再也无法摆脱。他母亲的病也没有好。他后来才知道,太后根本没有派太医去——他母亲早在他被种锁心香之后不久就死了,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无相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闻香使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她不知道孟长川的母亲已经死了,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也是被锁心香控制的囚徒,和她一样,和那些被关在九层塔底的闻香使同门一样。他们不是在为太后调香,是在用调香换取自己最在乎的人的性命。

她站起来,走到香料架前,从上面取了两块寒水石放在他面前。他说他只缺半钱,她说多出来的下次用,寒水石存放时间长了会失效,放在她那里也是浪费。

孟长川低头看着那两块寒水石,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更红了。他问她为什么要帮他。

无相站在香室门口,背对着他,声音极平淡。她说她不是在帮他——她是在替另一个人做他来不及做的事。她父亲以前在闻香使调香室里教她认香料时说过一句话——“寒水石最冷,但它是安神香的使香。使香引路,将君香的药效引入心脉。你将来调香,如果有人需要寒水石,就给他。不是因为寒水石值钱,是因为使香的责任是引路。”

她说完便推开香室的门,沿着走廊朝暗室走去。她在说出这句话时忽然明白了父亲教她五味香料真正的用意——栀子最甜,是君香,定基调;沉香最沉,是臣香,稳心神;白芷最苦,是佐香,调和谐;寒水石最冷,是使香,引入心;血沉香最珍贵,是底线,守住它。五味合在一起,不只是安神香的配方,是闻香使传承了数代人的信念——不是为了调香,是为了救人。

从那天起,无相每次看到孟长川在香室里偷偷往袖子里藏寒水石粉末,都会假装没有看到。她知道他需要这些寒水石来压制他母亲体内的锁心香残毒——他没有放弃救他母亲,即使太后骗了他,即使锁心香已经侵蚀了他母亲的骨骼,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带他来这世上的人。她每次在他离开后都会将那些寒水石补齐,让太后的人察觉不到库存的减少。她用这种方式在太后眼皮底下默默守护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门。

有一天孟长川来香室时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右手袖子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无相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话——“别怕,别死,别放弃。”她用竹杖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字——“别。”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画这个字。此后许多年,她会在第八层那个南疆少年面前画同样的字,会在暴风雪中救起一个男婴时用口型说出同样的字,会在化灰前对着所有她在等的人无声说出同样的字。

她画完便转身朝暗室走去。孟长川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极浅极淡的“别”字,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师姐。无相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香室门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孟长川的声音沙哑而低微,“不是无相——是你真正的名字。”

无相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窗外太液池上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水鸟归巢的鸣叫。她开口时声音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说她没有名字。无相不是名字——无色无味无形,是太后给她的一副枷锁。她真正的名字被太后夺走了,她找不到。但她的手指还记得它的笔画——念。念想的念。

她推开香室的门,沿着走廊朝暗室走去。她的白缎被暮风吹得轻轻飘动,和她在太液池西石阶上望水时衣角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光泽一模一样。她在心里默念父亲教她的配方——栀子三钱,沉香半两,白芷九钱,寒水石半钱。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教她这五味香料的名字,不是为了让她记住配方,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不是孤独的。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孟长川守护的是母亲,春鸢守护的是儿子,父亲守护的是她的名字。而她守护的是血沉香的位置——那味还没有找到,但总有一天会找到的药引。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找到它,但她知道在找到它之前,她会像父亲教她的那样,为每一个需要寒水石的人引路。这是使香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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