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把我们苏家的脸面丢尽了！”

苏承远平日里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此刻竟有了几分狰狞。他冷冷地瞪着苏鹤卿，一字一句说道：

“可知，近日有多少人，在我耳边‘不经意’地提起你那桩蠢事？”

“你一个新科状元，好端端的不在席上受众人恭贺，偏要下场与一个无名之辈斗诗，还连比三场！一场输，两场输，三场还是输！最后呢？人家连句‘承让’都不屑给你留！”

苏承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桌上的碗筷：“你倒是说说，这‘云起倾杯追太白，状元三败愧称才’，如今传遍京城，连街头巷尾唱曲儿的都拿来当调子弹！你让为父这张脸往哪儿搁？让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往哪儿搁？”

苏鹤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席话像一把把锥子扎下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你给我到祠堂里去跪着反省！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苏鹤卿缓缓站起身，垂下眼，头也不回地往祠堂走去。

祠堂在宅邸最深处，白日里便透着森然，入夜更是一片寂静。推开厚重的门，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阴冷得像水浸过骨头。

小石头从后头匆匆追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夜里凉——你好歹披件衣服——！”

苏鹤卿猛地回头，冲他大喊一声：“出去！”

小石头被他家公子这一声吼吓了一跳，脚下一顿，站在祠堂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一直逡巡在院内，时不时偷偷朝祠堂里张望。

苏鹤卿见他迟迟不走，心头那点火气更盛，几步走到门前，"吱呀" 一声，将祠堂大门重重关上。

门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小石头起初还用力拍了几下门，却不见祠堂里那人应声。手心拍得痛了，他便索性一屁股在祠堂门边的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主仆俩的脾气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倔，也不知究竟是谁学的谁。

祠堂里，苏鹤卿撩开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地上冰凉的青砖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进膝盖，苏鹤卿却不以为意。明明身侧就放着一方蒲团，可他偏不去跪，非要用自己的膝盖结结实实跪满一整夜才肯罢休。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外漏进祠堂内，落在那一排排冰冷的牌位上，也落在苏鹤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小石头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祠堂：“公子，你一天天就只会折磨自己。你跪在这儿冻着，小的看着心疼，要是让那倾慕您的何姑娘知道了，估计她又该生气了！”

祠堂里，苏鹤卿的脊背微微一僵：“你莫要胡说。我与那女子，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此话一出，小石头当即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继续道：“好好好，没关系。那公子每月外出，绕远路去拿的那些信，究竟是谁写给你的？为什么每次拿到以后从不拆开，反而还要背着所有人偷偷烧掉？”

他越说越快，话头像连珠炮一般砸过来：“公子就这样继续自欺欺人吧！苦了您自己倒没什么，可怜的是何姑娘那一片痴心！真不知道那姑娘究竟看上公子你什么？满京城这么多好儿郎，偏偏选中你这么一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你…… 放肆！”苏鹤卿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

就在这时，祠堂院角那座假山后头，晃晃悠悠地冒出一团影子。只见一个身着单衣、外头胡乱披了张毛毯的白发老人突然冒了出来。他脚下打着晃，从小石头背后一把揪住他的脸颊，凑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才出口问道：“我大孙子有心仪的姑娘啦，告诉我，是哪家士族的小姐？”

小石头被冷不丁一抓吓了一跳，张嘴就要骂娘，可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没想到来者竟是老太爷苏辞！

老太爷上了年纪，神智早已混沌不清，记不清旁的许多事物。每日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偶尔有片刻的清醒，但也只是吵着闹着说要吃药丸强身健体。下人们私底下曾拿这事情打趣老太爷，不巧被苏承远听了去，当即下令将那几个嚼舌根的仆役逐出了苏府。打那以后，但凡有苏承远在的地方，府里的下人说话，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上三遍才敢张口。